宴席进行到一半,胤禛让苏培盛传话,请女眷们出来敬酒。
宜修走在前面,柔则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从屏风后面转出来,在席前站定。
弘晖被翠屏抱着,站在屏风后面,透过缝隙将这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宜修先敬酒,端着酒杯,微微欠身,声音清朗:“王爷,各位爷,妾身敬您们一杯。”
胤禛点了点头,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然后轮到柔则。
她走上前来,微微福了一礼,双手捧着酒杯,声音轻柔得像三月的春风:“柔则敬各位爷。”
五阿哥胤祺的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柔则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惊艳。
七阿哥胤祐倒是没什么反应,低着头吃菜。
裕亲王世子倒是坦荡,大大方方地看了柔则几眼,笑道:“四哥府上真是藏龙卧虎啊。”
这话说得不算得体,但也不算冒犯。
胤禛淡淡地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柔则敬完酒,退后两步,垂首而立。
她的姿态端庄得体,从头到尾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目光始终低垂,像一个标准的大家闺秀。
但是,弘晖注意到一个细节。
柔则退后的时候,她的左脚微微向外撇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小的动作,小到几乎不可能被注意到。
但弘晖前世做律师,在法庭上观察证人的微表情和微动作是他的基本功。
一个人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做出的微小动作,往往比她说的话更真实。
左脚向外撇,那是一种潜意识里的抗拒。
柔则在抗拒什么?
弘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细节。
宴席散后,宜修带着弘晖回了揽月阁。
一路上她都没有说话,脸色如常,但弘晖注意到她攥着帕子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回到揽月阁,翠屏伺候宜修更衣,弘晖坐在软榻上,手里摆弄着那个九连环。
“侧福晋,今晚的宴席,清漪苑那边可出了风头呢。”翠屏一边给宜修拆发髻,一边小声说。
宜修从镜子里看了翠屏一眼:“别说这些没用的。”
“奴婢就是替您不值。”
翠屏瘪了瘪嘴:“那柔则姑娘算什么?一个客居的姻亲,凭什么跟您一起出去敬酒?奴婢打听过了,五阿哥那边的人都在问,说四贝勒府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位天仙似的美人。”
宜修的发髻拆到一半,手微微顿了一下。
“谁让你去打听了?”她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丝冷意。
翠屏自知失言,连忙跪下:“奴婢知错。”
宜修没有看她,沉默了片刻,才说:“起来吧。记住,在这座府里,多听少说,多看少问。管好自己的嘴,比什么都强。”
“是。”
翠屏站起身来,继续拆发髻,再也不敢多嘴。
弘晖坐在软榻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宜修的处理是对的。
在局势不明朗的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翠屏去打探消息,本身就是一件危险的事。
万一被有心人利用,传到柔则耳朵里,说揽月阁的人在背后打探清漪苑的事,那可就不是“多嘴”能解释得过去的了。
弘晖也注意到,宜修虽然嘴上训斥了翠屏,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不是生气。
是害怕。
她怕柔则。
或者说,她怕柔则背后的东西,乌拉那拉家族的支持、德妃的偏爱、还有胤禛越来越明显的倾斜。
这种恐惧,比愤怒更危险。
因为恐惧会让人退缩,会让人认输,会让人在还没有开始战斗之前就放弃。
弘晖跳下软榻,迈着小短腿走到宜修身边,拉了拉她的衣角。
宜修低头看他。
“额娘。”弘晖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今天那个穿白衣服的姨姨是谁呀?好好看。”
宜修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蹲下身来,和弘晖平视,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蛋:“那是你大姨母,额娘的姐姐。”
“大姨母?”弘晖歪着脑袋,“那她为什么住在咱们家呀?”
宜修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淡淡的苦涩,但更多的是隐忍的温柔:“大姨母来京城做客,暂时住在咱们家。过些日子,她就要回去了。”
过些日子。
弘晖在心里重复了这四个字。
宜修在骗他,或者说,宜修在骗自己。
柔则不会回去。
至少,柔则自己不想回去。
弘晖把脸埋进宜修的怀里,小手搂住她的脖子,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额娘,大姨母好漂亮,但是晖儿觉得,额娘更漂亮。”
宜修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她把弘晖搂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他柔软的头顶上,声音有些发颤:“我们晖儿,怎么这么会说好听的。”
弘晖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额娘,你要记住,你不比任何人差。那个白月光,不过是个比你早几年学会算计的女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