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蝉鸣里的秘密
十七岁的夏天,空气里浮动着梧桐叶的清香和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王奕博扯掉额头上的发带,汗水顺着下颌线砸在亮白色的球衣上,洇出深色的痕迹。场边突然传来一阵低低的笑,他下意识抬眼望去,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肖湛穿着简单的白T恤,手里抱着几本书,站在香樟树下。阳光透过叶隙落在他微弯的眼尾,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在看自己,不是看场上任何一个人,就是在看他。王奕博猛地别过脸,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烫,连带着呼吸都乱了节奏。
“王奕博,发什么呆呢?”队友撞了他一下,“看那边,艺术系的肖湛,听说画画特别厉害。”
王奕博“嗯”了一声,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知道肖湛,从入学那天起就知道。新生报到时肖湛帮他捡起掉落的档案袋,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那点微凉的触感,他记了整整一个学期。
后来他们成了朋友。肖湛会在他练舞晚归时,从画室带一份热乎的关东煮;会在他因为动作失误烦躁时,安静地坐在舞蹈室角落看书,直到他平复下来。王奕博喜欢跟他待在一起,喜欢看他低头描摹设计稿时认真的侧脸,喜欢听他温吞的语速讲巴黎时装周的趣闻。
可这份喜欢,渐渐变了味。
那天肖湛帮他贴创可贴,指尖轻轻按在他膝盖的伤口上,王奕博盯着他专注的眉眼,突然想凑过去吻他。这个念头像惊雷在脑海里炸开,他猛地站起来,差点带翻旁边的椅子。
“怎么了?”肖湛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疑惑。
“没、没事。”王奕博后退两步,心脏狂跳得像要冲破胸膛,“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那个瞬间的冲动让他恐慌——他是男生,肖湛也是男生,他怎么会对朋友有这种龌龊的想法?电视里说的“不正常”,是不是就是指他这样?
从那天起,王奕博开始躲着肖湛。
肖湛发来的消息,他隔很久才回,语气敷衍;肖湛约他去图书馆,他说要练舞;甚至在食堂遇见,他都会绕开那个方向。他看见肖湛眼里的失落,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可他更怕自己失控,怕那份见不得光的心思被戳破,连朋友都做不成。
他开始刻意跟同班的女生走得近。女生递来的水,他接了;女生约他去看电影,他点头了。他看见肖湛好几次站在不远处,眼神沉沉的,然后转身离开。每一次,王奕博都想冲过去解释,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不知道,肖湛的书桌上放着一张飞往巴黎的机票,旁边压着一张画,画里是穿着舞蹈服的少年,正仰头望着窗外的月亮。肖湛本来想找个机会,跟他说自己可能要离开,想问他愿不愿意等自己回来。可王奕博的回避像一堵墙,把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离别的前一天,肖湛在篮球场上等了很久。王奕博来了,却带着那个经常一起走的女生。肖湛看着他们并肩走过,女生笑着拍了拍王奕博的胳膊,王奕博没有躲开。
肖湛默默转身,把那张没送出去的画折成了纸飞机,用力扔向了操场中央。纸飞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最终落在了滚烫的地面上。
二、巴黎的冷雨
飞机降落在戴高乐机场时,巴黎正下着小雨。肖湛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冷风吹得他裹紧了外套。手机安静地躺在口袋里,没有任何消息。
他在巴黎的公寓有个小阳台,正对着一条种满梧桐的街道。第一个星期,他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看有没有未接来电或短信。空白的屏幕像一块冰,一点点冻住他心里残存的期待。
第七天晚上,肖湛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着楼下昏黄的路灯。手机里还存着王奕博的号码,那个烂熟于心的数字,他曾在无数个夜晚反复摩挲。他想起王奕博练舞累了会枕着他的腿睡觉,想起他吃到喜欢的草莓蛋糕会眼睛发亮,想起他别扭地把围巾塞给自己说“买多了”。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肖湛拿出手机,删掉了那个号码,然后去营业厅换了新的手机号。他告诉自己,该往前走了。
巴黎的日子很忙。设计学院的课程压力很大,他常常在工作室待到凌晨,咖啡成了最好的伙伴。偶尔闲下来,会走到塞纳河边,看夕阳落在埃菲尔铁塔上。有次遇到街头艺人拉小提琴,旋律很像高中时学校广播站常放的那首歌,他站了很久,直到眼眶发涩才转身离开。
他不再刻意想起王奕博,只是在看到某个穿亮白色球衣的少年时,心跳会漏掉半拍;在闻到关东煮的味道时,会下意识地回头。时间是最好的滤镜,那些带着酸涩的回忆,渐渐变得模糊,只剩下一些温暖的碎片。
毕业那年,他的设计作品获得了国际青年设计师大奖。站在领奖台上,他用流利的法语感谢了导师和团队,目光扫过台下,心里某个角落空落落的。他想,如果王奕博知道了,会不会像以前那样,跳起来拍他的肩膀,说“肖湛你真牛”?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圈子,那些属于少年时代的心事,该留在过去的夏天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