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卖送来得很快，那个穿着黄色制服的小哥站在门口，隔着防盗门递进来一个热乎乎的纸袋。苏晨躲在林默身后，只敢探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那个戴着口罩和头盔的人，仿佛对方是来自外星球的访客。
“谢谢。”林默接过袋子，关上门。
“他……为什么不进来？”苏晨小声问，“他不收钱吗？”
“他在手机里已经收过了。”林默把纸袋放在餐桌上，打开，一股熟悉的葱油和面酱的香气扑面而来，“现在的支付方式变了，不需要现金。”
苏晨看着那个方形的纸盒，又看了看林默手里那个黑色的长方形物体——手机。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戳了戳手机屏幕，屏幕亮起，吓了她一跳，连忙缩回手。
“它……它亮了。”
“别怕，这是触摸屏。”林默耐心地解释，“就像你的画板一样，只不过这个是电子的。”
他解锁手机，点开外卖软件，把屏幕递给苏晨：“你看，这里面什么都有。吃的，穿的，用的，只要你能想到的，都能买到。”
苏晨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笨拙地滑动。那些高清的食物图片让她眼花缭乱，价格后面的“¥”符号虽然认识，但后面的数字却让她感到陌生。
“这么便宜？”她指着一份标价19.9元的牛排，“这真的是牛肉吗？2009年的时候，我们去超市买一块牛排都要一百多。”
“物价变了，生产方式也变了。”林默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苏晨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煎饼送进嘴里。熟悉的口感在舌尖蔓延，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味道……和以前一样。”她喃喃自语，眼泪又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吃完带你出去走走。”林默说，“你总得看看外面的世界。”
……
出门前，林默给苏晨找了一件他的旧卫衣，又给她戴上一顶鸭舌帽和口罩。
“为什么要穿成这样？”苏晨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这副“鬼鬼祟祟”的样子，“我是罪犯吗？”
“现在外面……很复杂。”林默避开了她的目光，“而且，你这张脸，和十七年前一模一样。如果被人看到，会引起麻烦的。”
苏晨虽然不解，但还是乖乖地戴上了口罩。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苏晨深吸一口气，跟着林默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闭，数字开始跳动。苏晨看着那个红色的数字从17变成1，紧张得手心出汗。
“这就是……下楼吗？不用走楼梯？”
“嗯，现在的高楼都有电梯。”
走出单元门，阳光刺眼。
苏晨下意识地抬起手挡住眼睛。当她放下手，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小区还是那个小区，但似乎又完全变了样。原本光秃秃的草坪上，多了很多叫不出名字的健身器材。路边停满了各种各样的汽车，那些车的造型比十七年前更加流线型，颜色也更加怪异。
最让她震惊的是人。
路上的人很多，但几乎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发光的长方形物体，低着头，手指在上面不停地划动。他们走路不看路，说话不看人，仿佛被那个小小的屏幕吸走了灵魂。
“他们在干什么？”苏晨指着路人问，“为什么大家都低着头？”
“他们在看手机。”林默拉着她，避开一辆疾驰而过的电动车，“现在的人，生活都在手机里。”
“生活……在手机里？”苏晨无法理解。
他们走到小区门口，一辆公交车缓缓驶过。车身上印着巨大的广告，是一个涂着浓妆的女明星，手里拿着一瓶不知名的饮料。
“那个人……是谁？”苏晨问。
“现在的明星，我不认识。”林默摇摇头。
“那以前的明星呢？周杰伦呢？蔡依林呢？”
“他们……老了。有的退圈了，有的还在唱，但已经不是主流了。”
苏晨沉默了。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时代抛弃的孤儿。她熟悉的那些歌，那些人，那些事，都在这十七年的时光里，被冲刷得无影无踪。
“我想去超市。”苏晨突然说，“我想去看看钱。”
林默带她去了附近最大的一家连锁超市。
走进超市的那一刻，苏晨再次被震撼了。
货架比以前更高，商品比以前更多，而且很多包装上都印着她看不懂的英文和二维码。
“自助结账。”林默指着门口的一排机器，“现在很少有人工收银台了。”
苏晨看着那些对着机器扫码的人，看着他们把手机凑近一个黑色的方块，“滴”的一声，交易就完成了。
“没有现金？”
“很少用了。”
苏晨走到生鲜区，看着那些摆放整齐的水果。她拿起一个苹果，看了看上面的价签：5.98元/斤。
“这个价格……还好。”她松了口气，“看来钱还是值钱的。”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女孩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手机，对着那个苹果扫了一下。
“滴！有机红富士，产地山东，价格5.98元。”手机里传出一个机械的女声。
女孩满意地点点头，把苹果放进购物篮，然后继续往前走。
苏晨看得目瞪口呆。
“它……它说话了。”
“那是扫码枪的功能。”林默解释道，“可以显示产地和价格。”
苏晨放下苹果，突然感到一阵恐慌。
这个世界太陌生了。没有现金，没有人工，没有她熟悉的一切。她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原始人，闯入了一个高度发达的文明，随时都可能被当成异类抓起来。
“林默，我想回家。”她拉住林默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这里……太可怕了。”
林默看着她，心里一阵刺痛。
他把她带出来，是想让她适应这个世界，却忘了，对于她来说，这个世界比地狱还要陌生。
“好，我们回家。”林默把她揽进怀里，“不逛了。”
就在他们转身准备离开时，超市的广播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下面播报一则寻人启事。苏晨，女，26岁，于2009年4月5日失踪。如有知情者，请与警方联系……”
苏晨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是她的名字。
那是十七年前的寻人启事。
为什么……会在2026年的超市里播放？
林默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他拉着苏晨，快步走出了超市。
“怎么回事？”苏晨追上林默，抓住他的胳膊，“为什么还在找我？我不是……不是已经死了吗？”
林默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苏晨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
“因为，”他深吸一口气，“我从来没有报过警。”
“什么？”
“你失踪的那天，我以为是恶作剧，或者是你躲起来了。”林默的声音有些颤抖，“直到第二天，你爸妈找上门，我才报了警。但是，警方查了一个月，没有任何线索。他们说，你可能是跟人私奔了，或者是遇到了意外，被抛尸荒野。”
“可是，我的尸体……”
“没有找到。”林默摇摇头，“所以，在警方的档案里，你依然是失踪人口。这十七年来，我每年都会去警局更新一次信息，但我告诉他们，你可能还活着。我不想让你变成一个冰冷的死亡证明。”
苏晨呆呆地看着他。
“所以，那个广播……”
“那是警方的自动播报系统。”林默说，“只要你的名字出现在公共场合的监控里，或者有人用你的名字登记信息，系统就会自动触发警报。”
“那我们刚才……”
“我们刚才用了你的身份证买水。”林默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身份证，“虽然已经过期了，但系统还是识别到了。”
苏晨感觉天旋地转。
她是一个幽灵，一个被通缉的幽灵。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她问，“我会被抓走吗？”
“不会。”林默坚定地说，“我会保护你。”
他拉着苏晨，钻进了一条小巷。
“但是，我们不能再在外面待了。”他说，“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你的容身之地了。”
苏晨跟着林默，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穿梭。
她看着路边那些斑驳的墙壁，看着那些在墙角晒太阳的老人，看着那些追逐打闹的孩子。
这一切，既熟悉，又陌生。
她想起了2009年的那个清晨，她还在画架前，为了那幅《未来的家》而奋斗。她以为未来是美好的，是充满希望的。
可她没想到，未来竟然是这样的。
是一个她无法融入的，冰冷而残酷的世界。
回到家，林默把所有的窗帘都拉上了。
房间里重新陷入了黑暗。
苏晨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一言不发。
林默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晨晨，”他说，“从今天开始，你不能再出去了。你就待在家里，哪里也不要去。”
“那我算什么？”苏晨抬起头，看着黑暗中的林默，“一个见不得光的老鼠？”
“你是我的妻子。”林默说，“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手机，递到苏晨面前。
“虽然你不能出去，但你可以通过这个，了解这个世界。”他说，“我会教你，怎么用这个手机，怎么上网，怎么玩游戏。你可以在网上画画，在网上交朋友。这个世界虽然变了，但网络的世界，还是属于你们的。”
苏晨看着那个黑色的长方形物体，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真的……可以吗？”
“嗯。”林默点点头，“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打开手机的热点，连接上网络。
“来，我教你。”
林默握着苏晨的手，教她怎么解锁，怎么点开微信，怎么搜索“2026年”。
屏幕上跳出了无数条信息。
“2026年最新科技：脑机接口即将商用。”
“2026年流行趋势：虚拟偶像取代真人。”
“2026年社会热点：老龄化加剧，年轻人躺平。”
苏晨看着那些陌生的词汇，感觉头昏脑涨。
“脑机接口……是什么？”
“就是把芯片植入大脑，让人可以直接用思想控制机器。”
“虚拟偶像……是什么？”
“就是电脑做出来的明星，没有实体，但比真人还漂亮。”
“躺平……是什么？”
“就是不工作，不结婚，不生孩子，只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存。”
苏晨沉默了。
她看着屏幕上那些光怪陆离的图片，突然觉得，这个世界比她想象的还要疯狂。
“林默，”她轻声说，“我觉得……我好像在做梦。”
“这不是梦。”林默说，“这是现实。”
“可是，这个现实……太可怕了。”
“别怕。”林默把她搂进怀里，“有我在。”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城市里的霓虹灯亮起，将整个夜空染成了五颜六色。
苏晨靠在林默怀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陌生的世界。
她知道，从今以后，她只能在这个小小的屏幕里，寻找属于自己的位置。
而那个阳光明媚的2009年，那个充满希望的清晨，已经彻底成为了过去。
天黑了。
可是她的世界，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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