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黑板右上角的红色数字从“70”变成了“69”，白色粉笔的边缘被指尖蹭得有些模糊，像一道刻在时光上的浅浅划痕。早读课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汇成一片沉闷的浪潮，压得人喘不过气。

陆止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屏幕暗着，映出他眼底淡淡的青黑。他昨晚在陆宸家楼下的长椅上坐了整整一夜，直到凌晨五点，看到陆宸房间的灯亮起来，又看着那个瘦瘦高高的身影背着蓝色书包走出单元门，确认他身后没有尾巴，才拖着僵硬的身体往学校走。

老城区的清晨带着露水的凉意，巷子里的路灯一盏盏熄灭，天边泛起鱼肚白。他走在青石板路上，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三次，都是同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一张照片——苏念背着书包走进出租屋的背影，拍摄角度就在巷子口的梧桐树下。

他攥紧了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痕。陈野比他想象的更卑鄙，也更没有底线。他以为把陆宸护好就够了，却忘了苏念才是他最大的软肋。

“陆止？”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陆止猛地回神，抬头就看到苏念站在他的课桌旁，手里拿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她的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丝担忧。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苏念把肉包放在他的桌子上，伸手想去碰他的额头，“是不是发烧了？”

陆止下意识地偏了偏头，避开了她的触碰。他看到苏念的手僵在半空中，眼神里闪过一丝失落，心里猛地一疼。他不是故意的，只是昨晚一夜未眠，身上还带着凌晨的寒气和烟味，他不想让她闻到。

“没事。”他拿起一个肉包，撕开包装袋，声音有些沙哑，“昨晚没睡好。”

苏念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地把另一杯热豆浆推到他面前：“我在巷口那家早餐店买的，你喜欢的甜豆浆。快吃吧，一会儿早读课就要开始了。”

她说完，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陆止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挺直的脊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发慌。他知道苏念察觉到了不对劲，她那么聪明，那么细心，怎么可能看不出他的异常。

早读课上，语文老师在讲台上声嘶力竭地讲着文言文翻译，陆止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前方苏念的背影，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他在想，陈野接下来会做什么？他会不会直接对苏念下手？他该怎么做，才能在不影响苏念复习的前提下，彻底解决这件事？

“喂，陆止，老师看你呢。”旁边的同学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小声提醒道。

陆止抬起头，正好对上语文老师不满的目光。他面无表情地低下头，拿起语文书，假装认真地看着。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苏念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担忧。

下课铃一响，林微就像一阵风一样冲到了苏念的座位旁，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试卷，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表情。

“念念，吓死我了！我刚才在学校门口看到陈野了！”林微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恐惧，“就是那个之前被陆止打进医院的混混！他带着好几个人，在学校门口晃悠，眼睛一直往校园里瞟，看起来凶神恶煞的。”

苏念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心里咯噔一下。她猛地回头看向陆止，正好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陆止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迅速移开了视线。

“他不是被警察抓走了吗？怎么会出来？”苏念的声音有些发紧。

“听说他家里找了关系，昨天下午就被保释出来了。”林微撇了撇嘴，一脸不屑，“真是没天理了，这种人居然还能逍遥法外。我刚才还听到有人说，他放话出来，要找陆止报仇呢。”

苏念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终于明白，陆止昨天为什么心事重重，为什么接陆宸的时候脸色那么难看，为什么昨晚离开的时候，眼神里带着她看不懂的冰冷和决绝。原来陈野出来了，而且已经开始报复了。

他果然有事瞒着她。

苏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能慌，现在离高考只有六十九天了，她不能因为这件事影响陆止的复习，更不能成为他的累赘。

“林微，这件事你别到处说。”苏念拉住林微的手，认真地说，“免得引起不必要的恐慌。陆止他会处理好的。”

“我知道。”林微点了点头，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陆止的方向，“可是念念，陈野那个人那么坏，我怕他会对陆止不利啊。要不我们还是告诉老师吧？”

“没用的。”苏念摇了摇头，“老师管不了校外的人。而且陆止的性格，他不会愿意让老师插手的。”

她太了解陆止了。他习惯了一个人扛下所有的事，习惯了做无人在意的透明人，习惯了不向任何人求助。哪怕是面对陈野的报复，他也只会自己想办法解决，不会麻烦任何人，更不会让她卷入其中。

可是，她不想让他一个人扛。

他们说好了要一起考上帝都大学，一起去看外面的世界。他们是彼此的战友，是彼此的避风港，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让他一个人面对风雨？

整个上午，苏念都没有心思听课。她一直在偷偷观察陆止，发现他几乎每隔十分钟就会看一次手机，而且每次看完手机，眼神都会变得更加冰冷。他的手指一直放在手机的电源键上，像是随时准备着接什么电话，或者发什么信息。

中午放学的时候，陆止收拾好东西，走到苏念的座位旁，声音很轻：“我下午要去接陆宸，你自己先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我跟你一起去。”苏念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坚定。

陆止愣了一下，皱起了眉头：“不行。太危险了。”

“就是因为危险，我才要跟你一起去。”苏念站起身，直视着他的眼睛，“陆止，你别想再瞒着我了。我已经知道陈野被保释出来了，也知道他派人盯着陆宸了。”

陆止的眼神暗了暗，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看着苏念坚定的眼神，看着她眼底的担忧和倔强，心里的防线一点点崩塌。

“好吧。”他最终还是妥协了，“但是你答应我，一定要跟紧我，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我答应你。”苏念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容。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林微在后面挥了挥手：“你们小心点！有事给我打电话！”

陆止回头冲她点了点头，然后牵着苏念的手，快步走出了学校。

下午三点半，实验中学的放学铃声准时响起。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像潮水一样从校门口涌了出来，叽叽喳喳地说笑着。陆止和苏念站在马路对面的树荫下，目光紧紧地盯着校门口。

今天的校门口比昨天多了几个穿着黑衣服的男人，他们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嘴里叼着烟，眼神阴鸷地扫视着每一个从学校里走出来的学生。

苏念的手心微微出汗，下意识地握紧了陆止的手。陆止感受到了她的紧张，反握住她的手，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低声说：“别怕，有我在。”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苏念抬起头，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心里的不安瞬间消散了大半。

没过多久，陆宸就背着蓝色书包从学校里走了出来。他今天没有和同学一起走，而是一个人低着头，快步朝着马路对面走来。

那几个穿黑衣服的男人看到陆宸，立刻直起了身子，眼神不善地盯着他。

陆止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他松开苏念的手，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了苏念和陆宸的身前。

陆宸走到陆止面前，看到他身边的苏念，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耐烦地说：“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说了不用你接吗？”

“跟我走。”陆止没有理会他的不耐烦，拉着他的胳膊，转身就走。

那几个穿黑衣服的男人见状，立刻跟了上来。

“陆止，你别走啊。”其中一个染着黄毛的男人开口说道，语气里带着挑衅，“我们野哥想请你喝杯茶，聊聊上次的事。”

陆止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神冰冷地看着他们：“告诉陈野，有什么事冲我来，别碰我弟弟。”

“哟，还挺护犊子的。”黄毛嗤笑一声，目光在苏念身上扫了一圈，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这位就是你的女朋友吧？长得真漂亮。陆止，你可真是好福气啊。”

苏念的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往陆止身后躲了躲。陆止伸手把她护在身后，眼神里的寒意更浓了：“我再说一遍，别碰我身边的人。否则，后果自负。”

“后果自负？”黄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陆止，你以为你还是以前那个能打的愣头青吗？现在离高考只有六十九天了，你要是敢动手，别说考大学了，你连考场都进不去。”

他说得没错。陆止现在最输不起的就是时间。如果他动手打了人，被警察抓走，哪怕只是拘留几天，也会错过高考。他和苏念约定好的未来，就会彻底化为泡影。

陈野就是吃准了这一点，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陆止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一点点渗了出来。他强压下心里的怒火，冷冷地说：“让开。”

“不让又怎么样？”黄毛往前一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陆止，只要你给我们野哥磕三个头，认个错，我们野哥大人有大量，就饶了你这次。不然的话，你弟弟，还有你这个漂亮的女朋友，可就不好说了。”

话音刚落，陆止突然动了。他的速度快得惊人，一把抓住黄毛的手腕，用力一拧。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黄毛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疼得跪倒在地上。

其他几个男人见状，立刻围了上来。陆止把苏念和陆宸推到身后，眼神冰冷地看着他们：“谁敢动一下试试？”

他的眼神太吓人了，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浑身散发着嗜血的气息。那几个男人被他的气势震慑住了，站在原地，不敢上前。

“我已经报警了。”陆止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110的拨号界面，“警察还有五分钟就到。你们要是不想被抓进去，就赶紧滚。”

那几个男人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色。他们只是陈野雇来的小混混，没必要为了这点事把自己搭进去。

“算你狠。”其中一个男人恶狠狠地瞪了陆止一眼，扶起地上的黄毛，“我们走！”

看着他们狼狈离去的背影，陆止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瞬间垮了下来。他转过身，看向苏念和陆宸，声音有些沙哑：“你们没事吧？”

苏念摇了摇头，伸手握住他流血的手，眼眶微微泛红：“你怎么这么傻？为什么要动手？万一他们真的打你怎么办？”

“没事。”陆止抽回手，不在意地擦了擦手上的血，“一点小伤而已。”

陆宸站在旁边，看着陆止流血的手，又看了看他脸上疲惫的神色，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他只是默默地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了陆止。

陆止愣了一下，接过纸巾，有些意外地看了陆宸一眼。陆宸别过头，假装看向别处，耳根却微微泛红。

“走吧，我送你回家。”陆止擦了擦手上的血，对陆宸说。

陆宸点了点头，没有再拒绝。

三人一起走到陆宸家的小区门口。陆宸停下脚步，看着陆止，小声说：“哥，你小心点。陈野那个人，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这是他第一次叫陆止“哥”。

陆止的心里猛地一暖，眼眶微微发热。他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你进去吧，放学早点回家，不要在外面逗留。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陆宸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小区。

看着陆宸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陆止才牵着苏念的手，转身离开。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老城区的巷子里，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牵着手，走着。

回到出租屋，苏念拉着陆止坐在沙发上，拿出医药箱，小心翼翼地给他处理手上的伤口。酒精碰到伤口的时候，陆止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疼就说出来。”苏念低着头，声音有些哽咽，“别硬撑着。”

“不疼。”陆止看着她低垂的头顶，看着她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的泪珠，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苏念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泪水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陆止，你为什么什么事都要自己扛着？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我怕你会出事，怕你会错过高考，怕我们不能一起去帝都大学。”

“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陆止握住她的手，眼神里满是愧疚，“我只是不想让你因为这些事情分心，影响你的复习。离高考只有六十九天了，我不能让任何事情打扰你。”

“可是我们说好了要一起面对的。”苏念抽噎着说，“我不是你的累赘，我是你的女朋友，是要和你共度一生的人。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要和你一起面对。”

陆止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心里的防线彻底崩塌了。他把苏念紧紧地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沙哑地说：“好，以后我们一起面对。再也不瞒着你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短信，递给苏念看。那些带着威胁的短信，还有苏念和陆宸的照片，一字一句，都像刀子一样扎在苏念的心上。

“陈野昨天给我发的。”陆止的声音很轻，“我本来想自己解决这件事，不让你知道。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动手了。”

苏念看完短信，深吸一口气，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没关系，我们一起想办法。陈野以为他吃定我们了，我们偏要让他知道，我们不是好欺负的。”

“嗯。”陆止点了点头，紧紧地抱着她，“我们一起想办法。”

夜色渐渐浓了，巷子里的路灯一盏盏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书桌前的黑板上，红色的“69”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还有六十九天。

六十九天里，他们不仅要面对高考的压力，还要面对陈野的报复。但是没关系，只要他们在一起，只要他们并肩作战，就没有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的。

苏念靠在陆止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里充满了力量。她抬起头，看着陆止的眼睛，轻声说：“陆止，等高考结束，我们就离开这座小城，去帝都。再也不回来了。”

“好。”陆止低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等高考结束，我们就去帝都。再也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