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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除夕

被至尊宠爱的咸鱼日常

又一年除夕。

沈倦是被鞭炮声吵醒的。今年杂役堂买了三万响,宋小竹带着新来的弟子们从外门一路炸到山门口,噼里啪啦响了整整一炷香。他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听见院子里传来秦墨压低的训斥声:“你们几个小声点,沈师兄还没起床——”然后是宋小竹理直气壮的反驳:“去年也是这个时辰放的,师兄早就习惯了!”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发现头顶的房梁上多了几道新的木纹——是君墨尘秋天修的,说原来的旧梁有虫蛀,趁他不在偷偷换了新的,等他回来才发现房顶比以前更亮堂了。脚边压着一个温热的重物,掀开被子一看,猫正蜷在他小腿上打呼噜。他轻轻把猫挪到枕头边,坐起身。

床边矮柜上整整齐齐地叠着新棉袍。去年的旧袍袖口磨破了还没补,君墨尘今年索性提前做了新的,针脚比去年更细密,领口的绒毛比去年更厚实,袖口还用银线绣了一圈暗纹。他摸了摸那片暗纹,穿好衣服推开门,穿过那道门槛走到厨房。君墨尘正往锅里下饺子,灶台上已经摆好了八宝饭、炸春卷、腌萝卜和今年的新菜——糖醋里脊。今年除夕的饺子比去年早了半个时辰出锅,因为沈倦昨晚睡前随口说了句“明天早点吃饺子”,君墨尘默默把和面的时间提前了一个时辰,从剁馅到擀皮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院门外准时响起宋小竹的叫声。沈倦打开院门,门外站了二十多个弟子——比去年又多了几张新面孔。秦墨抱着春联,宋小竹抱着年糕,新来的小师妹拎着一串自己剪的窗花,还有几个今年刚入宗的小弟子怯生生地跟在后面。每个人手里都提着年礼,每个人脸上都是期待的表情。

“师兄过年好——”异口同声,整整齐齐。

沈倦往旁边让开半步。弟子们呼啦啦涌进院子,熟门熟路地搬板凳、摆桌子、往花架上挂新灯笼。宋小竹今年带了一坛自己酿的米酒,秦墨和君墨尘一起贴春联,上联“岁岁年年花相似”,下联“年年岁岁人相同”,横批“依旧”。沈倦看着“依旧”两个字站了一会儿,去帮吴婶摆碗筷。

花架下今年又加了一张活动桌面,矮桌被扩成了长桌。炭炉上煮着桂花茶,桌上摆满了糖瓜、花生、瓜子和吴婶现炸的春卷。弟子们挤挤挨挨地围坐在长桌边,猫被这阵仗吓得蹿上花架横梁,蹲在纸鸢旁边俯视着这群吵闹的人类。君墨尘被弟子们拉着问剑法问题,秦墨在角落里纠正一个小师妹的持剑姿势,宋小竹正给新弟子们讲当年沈师兄用一颗雪球砸中秦师兄脑门的旧事。沈倦靠在花架立柱上看着这一幕,阳光从歪脖子槐树的枯枝间漏下来,落在他眼角那颗小痣上。

午后弟子们陆续散去。厨房里蒸汽氤氲,红烧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清蒸鱼在蒸笼里飘出葱姜的香味。君墨尘在旁边包饺子,今年除了三鲜馅还多了一种荠菜馅——荠菜是开春时两人在后山挖的,焯水冻在冰窖里专门留到除夕。沈倦把糖醋里脊起锅装盘,夹了一块吹了吹递到君墨尘嘴边,君墨尘吃了说正好。

“今年比去年多了道糖醋里脊。”

“吴婶秋天教的。她说你爱吃甜的,糖醋比例按你的口味调的。”

沈倦低头翻炒锅里的菜,厨房里油烟氤氲,他把君墨尘递过来的话题轻轻翻了回去——明年除夕再加一道新菜,你来定。君墨尘说好。

傍晚,歪脖子槐树下挂起了红灯笼。今年是六盏——两盏挂在槐树上,两盏挂在花架横梁下,两盏挂在那扇连通两座院子的门两侧。年夜饭摆满了长桌: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八宝鸭、蒜蓉时蔬、荠菜饺子,还有今年的新菜糖醋里脊。碧落峰的暮钟敲满一百零八响时,两人同时举起酒杯,杯中依然是山下农家自酿的米酒。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子时将近,沈倦从袖子里取出今年份的炭笔画。第一张是开春时两个人蹲在花架下检修横梁,君墨尘在加固榫卯,他拿着锤子站在梯子下打哈欠;第二张是夏天傍晚在石桌边吃西瓜,猫在偷舔滴在地上的西瓜汁;第三张是秋天重阳在凌云崖顶,祈福带上写着“明年重阳,同上”;第四张是入冬后君墨尘蹲在蚕室门口帮吴婶修缫丝架,宋小竹在旁边举着灯。今年的最后一张,画的不是过去,是那扇门。门开着,门两边各有一张摇椅,一张坐着人,一张也坐着人。摇椅中间是石桌,石桌上放着两只茶杯、一碟饺子、一盏还没点亮的除夕灯笼。右下角写了四个字:明年除夕。

君墨尘接过画看了很久,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个桃木雕的小人。是照着沈倦的样子雕的——懒洋洋靠在摇椅里,脸上扣着草帽,脚边蹲着一只猫。雕工比去年那枚钥匙扣更精细,草帽上的编织纹路都能看清。

“去年你在画上写了‘明年除夕’。今年是‘明年除夕’之后的第二个除夕。以后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他顿了顿,“这樽木雕还没刻完——背面缺了几个字。”

沈倦翻过小人,背面果然还没刻字,只磨光了等着落刀。他想了想说就刻“第二十五年”吧——从你搬来隔壁算起。君墨尘取出随身刻刀,就着灯笼的光一刀一刀刻下去。沈倦在旁边看着他刻完最后一个字,把桃木小人接过来摆在花架下的石桌上。小人靠坐在石桌边,面朝着花架和纸鸢的方向,就像沈倦每天午后躺在摇椅里看花架一样。只是这个小人不是一个人——它脚边蹲着一只猫,身侧还有一把空摇椅,正在等另一个小人来坐。

子时的钟声敲响了。山脚的烟花准时升空,漫天流光炸开,两人并肩站在歪脖子槐树下仰头看烟花。猫蹲在两人之间的门槛上,尾巴搭在沈倦的脚背上,脖子上系着今年新换的红绳铃铛,和君墨尘剑穗上沈倦编的那根丝线一个颜色。

“明年除夕还是你。”沈倦说。

“后年也是。”

“大后年也是。”

“每一年都是。”

沈倦没有接话,只是把君墨尘的手从袖子里拉出来,把自己的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间。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映在两人眼底,也映在那扇开着的门和花架下那个桃木小人的侧脸上。小人的背面刻着“第二十五年”,而那些刻痕还空着一大片,等着明年除夕、后年除夕、每一个除夕。明天太阳升起来就是新的一年,但好像和今天也没什么不同。歪脖子槐树还会发芽,后山溪水还会涨落,灵田里的冬小麦还在雪下返青,君墨尘还是会准时端着饺子从门那边走过来。那些除夕画上的字,从“明年除夕”开始,一张比一张更笃定,一张比一张更像一个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