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像个漏了的灰瓮,先是听见瓮底闷闷的一记碎裂——那是远雷。然后湿气就漫上来了,从地底,从墙根,从每一道砖缝里渗出,缠上脚踝,像冰凉滑腻的苔藓活了过来。
亿万颗雨点近乎张狂的砸在地面上同时迸碎。它们暴虐又肆意的席卷在周周任意可以坠落的地方,密集度更是高到让人牙酸的地步。
紧接着,声音就活了。
在这被水和声填满的、动荡的牢笼里,人像是被剥去了视觉的壳,赤身裸体地暴露在天地间最原始的一场冲刷里。
一切都被简化了。
只剩下冷、湿、响,以及在这混沌轰鸣中,和她自己那颗因为用力跑动而越发清晰、越发急切地搏动着的心跳。
可她快要听不清自己的心跳声了。
世界在她耳中开始变形。雨声、脚步声、远处模糊的呼喊……这些外部的声音逐渐退远,变得扁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也随着她的远离而消逝。
厄流区
囡囡正蜷缩在一个天然的凹陷处,由两堆扭曲废料堆成而形成的一道缝隙中,空间窄得刚好容下她蜷起的身体,再没有多余的余地。
她捂着嘴唇的手放了下来,细嫩的小手还有些颤抖,她的背部抵在粗糙的石头上,整个人以一种狼狈的跌坐姿态,近乎贪婪的呼吸着空气。
但就算这样,囡囡也没有显现出分毫的慌张。
如果这时,有人透过刘海去看囡囡的神情,会发现她的眼底从始至终都是一片漠然的,这种临危却冷静的姿态让这个目前年纪不过8岁的小女孩显得近乎疏离。
她很快调整了好自己的呼吸,同时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地,往缺口里面小心挪动自己的身子。
她缓慢向里挪动着位置,偶尔往外看一眼,系统商店的可视化道具让她可以在有限的情况下看到物体的热成像,这点很好。
但同时,一天也只能使用两次,每次都会有时间限制。
如果用06的话来说就是:【在有限的时间,去争夺在黑暗到临前最后的一丝曙光。】
囡囡叹了口气。
上帝,请原谅她没有时间去介绍更多关于这个道具的功能,因为有人在追她。
“人呢——?!”
几乎是这个想法刚落地,周围就传来一声暴喝。
囡囡眸光一冷,灰蒙的眼睛扫过声源。
那群人抓不到她,终于开始急了。
出声的人往旁边啐了一声,怨毒的眼神扫视着周围每一个缝隙,他弓着脊背,染了血的棒球棍单在肩上,在囡囡躲藏的区域来回走动,同时厉声喝道:“妈的,小逼崽子。挺会躲啊,偷了老子那么重要的情报就想跑……”
“你最好自觉点给老子滚出来!再不出来有你好看的!”
领头人话落地的瞬间,囡囡旁边的纸箱子被踢倒下去,又迅速被雨点打湿,散发出阴冷而潮湿的腐气。
她条件反射瑟缩了一下,抿起嘴唇,将自己抱得更紧,双臂交叠,手指深深掐进上臂的肉里,身体肌肉绷紧。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逝。
大量的咒骂声和周围物品倒下的动静会越来越大,这些人似乎因为找不到她放弃了对于这里的搜寻。拖拖拉拉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囡囡一顿,没有轻举妄动。
他们离开了吗?
囡囡凝神静听了片刻,大雨似乎模糊了她已经十分疲劳的感知,她没有听到任何关于人的声音。
是不是有点过分安静了……
“轰隆——”
冷白的闪电在这片小小的角落里撕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一张因为面无表情从而显得极度的阴冷的人脸漏了出来,他看着猝不及防的囡囡,冷森的笑了几下,嘴角的弧度变大,一字一顿道:
“找 到 你 了。”
被暗算了!
囡囡显然没有料到,她压下呼之即口的呻吟,瞳孔本能缩了一下,但在她怀疑自己之前,身体就先猛地站起,一下甩开那人要来抓自己的手,踉跄着站了起来,头也不回的往另一个方向疯狂跑去,利用矮小的地形不断在里面穿梭、躲避。
她跑的极快,身形也灵敏,加上会给那些人使绊子,很快就将那帮人甩在身后。
厄流区是废区,但也就是这点好。能够给囡囡提供躲避的地方很多,她本身年龄就不大,可以利用很多矮小的缝隙和乱七八糟的弯道躲在起来,这对她很有利处。
她极力奔跑着,几乎是七拐八绕的拉开了距离。
雨还在下,甚至隐隐更大了。
在地形的掩饰下,身后的人逐渐离囡囡越来越远,但仍在坚持。她拐进一个拐角,一种莫名的预感让她抽空瞄了一眼可视化道具剩余的时间。
【00:31/20:00】
“靠!我操你爹!”囡囡在看到只有30秒之后,忍不住爆了一声粗口,满脸不可置信的又看了好几眼,随后加快了步伐。
20分钟这么快吗?!
心脏快要破胸而出,肺在燃烧,双腿也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怎么会用这么快……明明才过了不到十分钟啊。”在质疑的同时,囡囡也清楚的感知到自己的呼吸声重得吓人,甚至盖过了雨声,在她自己耳中轰鸣。
她在雨水的施恩中冷的几乎发颤,呼出一团又一团白气,体温在急速下降。囡囡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紧追不舍的人,又看了一眼周围,咬了咬牙。
再找不到可以潜藏地方,她很快会被冻死在这里的。
她冷锐的目光扫过周围,停留在一边的大型塑料桶上,她将它踹倒,同时迅速拐进了一个新方向,巨大声响吸引了那些人。
不可原谅…她想,目光晦涩不明。
她的可视化道具要结束了,一旦时间结束,她就是一个瞎子的状态,什么都看不见,就算她再聪明、再会躲,但想要在自身失明的状态下把一群体型大她不止一圈、明显有配合的成年人甩掉,难度是毫无疑问的。这还要加上几乎要把她撕碎的大雨,这可真是……够恶劣的,她想。
但,囡囡猛的睁开了眼。
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滑落,阴影从她的面颊扫过。在外界看来灰冷的眸子在这一刻仿佛缩成了一道竖线,在幽暗的光线下隐隐透着微光。
一定还有什么方法。
可别小瞧她了。
另一边。
雨线是斜的,被风拧着,抽打在脸上、手上,每一记都留下细微的、尖锐的痛痒,转眼又被下一记覆盖。
不能停。这里还不够远,还不够深。
卡米尔侧身挤过两道锈蚀铁板构成的夹缝,围巾吸饱了雨水,沉甸甸地勒着脖颈,却分毫没有打乱他呼吸的节奏。
三。
他在心里默数。背后污浊水洼被踩踏的声响,几滴甚至飞溅到了他的裤腿上。这与他预估的时间完全一致——三秒前,他故意踢动了那块松动的金属板。
“在那边!”
追捕者的叫喊被雨声吞掉小半,但方向对了。很好。
接着,卡米尔矮下身子,几乎贴着地面滑进一道半塌的混凝土管,膝盖擦过粗糙的内壁,传来火辣辣的钝痛。
但他像没有感觉一样忽略了它,像忽略心率过快、忽略左臂伤口被污水浸泡的刺痛、忽略胃部因长时间奔跑和寒冷而产生的痉挛一样,转向一道窄巷。
追他的人不是厄流区常见的混混。他们的脚步声更整齐,包抄时有简单的配合,而且——卡米尔在拐入上一道窄巷时,用余光确认过——他们靴子的制式虽然做过处理,但磨损痕迹暴露了长期统一训练的特征。
是雷王星的治安军,还是某个贵族私下雇佣的追踪队?为了那笔悬赏他项上人头的、还算可观的赏金。
不过,不重要。卡米尔压下帽檐。在他看来,本质都一样,那就是需要清除的障碍。
混凝土管前方透出朦胧的灰光,是出口。卡米尔在抵达前猛地刹住,背靠管壁,静静聆听。
有两道呼吸声,一左一右,堵在出口外大约五米处。粗重,带着猎物的兴奋和雨中的不耐。没有金属轻碰声,说明武器可能只是棍棒或短刀,没有机械枪支之类的。
厄流区流出的能量武器管制是出了名的极严,这是个好消息。
坏消息是,他的体力条也在逼近红色区间。
卡米尔想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他需要一条更快、更出乎意料的路径。
接着,卡米尔抬起头,目光扫过管道上方。那里有一道因坍塌形成的裂缝,透出微弱的天光,雨水正从中形成一道细小的瀑布灌下。裂缝边缘参差不齐,但足够牢固。宽度……他目测,应该能过。
只是需要时机。需要外面的人,注意力被吸引开的那么一瞬。
他向后退了两步,手向衣服内袖的夹层里伸去,那里有一个防水的小袋子,里面有他最近刚摸索出来的好东西——【自制声波弹】。
只有纽扣大小,威力仅限于制造尖锐噪音和短暂闪光,只有最后一颗了。他的指尖不自觉磨了一下顶部,垂下眸,本来是留给更麻烦的场合的,他想。
但不重要了。
卡米尔抬起头,目光一凛。
——就是现在。
他用指甲抠开弹体底部的薄蜡,算好延时,然后不是扔向出口,而是向后——扔进他来时的、幽深的管道深处。
“嗞——砰!!”
尖锐到足以刺痛耳膜的爆鸣在封闭空间里被放大数倍,伴随着一瞬间刺目的白光,即使背对,卡米尔也感到视网膜上掠过一片残影。
“后面!他绕回去了?!”
“不对!小心是诈!”
出口处的呼吸声瞬间紊乱,脚步挪动,显然有至少一人被身后的动静牵制了注意力。
卡米尔动了。他像一只沉默的雨燕,在声音炸响的余韵中跃起,抓住机会,双手精准扣住裂缝上缘凸起的钢筋。
冰冷的雨水和碎屑瞬间扎进掌心,他闷哼一声,臂肌贲起,将整个身体向上拉去。
伤口被撕裂,温热的血混着冰雨滑下小臂。
他咬紧牙关,用鞋尖蹬踏管壁,借力将肩膀挤进那道裂缝。碎砖和水泥块簌簌落下,打在下面水洼里,发出不自然的声响。
“上面!他要从上面走!”
晚了。
卡米尔喘着粗气,他已经将自己拖了上去。他回头,从缝隙向下瞥了一眼。一张张仰起的、充满怒气的脸正对着他,手电光柱乱扫,试图锁定他。
卡米尔拉高围巾,挡住下半张脸,只露出那双在雨夜中依然冷静得可怕的蓝眼睛。他看了那人一眼,没有任何情绪。
然后,他转身,毫不犹豫地跃向那段断裂楼梯的边缘。
落脚点湿滑,他身体晃了晃,但核心力量在最后一刻稳住。没有停顿,他沿着残破的楼梯继续向上,身影迅速没入更高层的、由破碎窗户和歪斜广告牌构成的阴影迷宫之中。
下方传来气急败坏的咒骂和攀爬的摩擦声。但他们体型更大,通过那道裂缝会更慢,也更狼狈。
卡米尔并没有理会。他争取到了三分钟,也许五分钟的时间,这足够他从这个鬼地方换到另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了。
他一边奔跑着,一边从围巾深处摸出一小块压缩能量棒,用牙齿撕开包装,快速地咀嚼、吞咽。
呼吸的白气在面前不断蒸腾又散去。雨水冲刷掉了他大部分足迹和血迹。但还不够彻底。
他需要一个转折点,一个能彻底打破当前困境的地方。
正前方,雨幕中隐约出现一片相对开阔地,似乎是一个废弃的小型广场,中央堆着如山的、被防水布半盖着的建筑废料。
视野开阔,不利于隐藏,他快速下了判断,但——
卡米尔的目光锁定了那堆废料的顶部,一根斜指向天空、曾经像是某种起重机吊臂的扭曲钢梁上。以及,在钢梁下方,防水布被风掀起一角后露出的、深不见底的缝隙。
要过去吗?
那下面或许有管道,或许没有通道,也或许只是死路。
这是一次赌博。概率未知。
要下去吗?
他奔跑着,离那条缝隙越来越近,又在心底问了一遍。
这时,那些人的脚步声再次从后方巷道迫近,比预计更快了一些。卡米尔淡淡回头望了一眼,视线停留了2秒。
看来他们呼叫了同伴,扩大了包围圈,他想。
再次转向缝隙,卡米尔这次没有犹豫了。他深吸一口气,将围巾更紧地缠过口鼻,然后向着废料堆全力冲刺。
卡米尔猛地跃起,抓住废料堆边缘凸出的钢筋就开始向上攀爬。
钢筋冰冷、湿滑,让他的手指几乎失去知觉,几乎全凭意志力扣紧。他听到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声:“他要上去!拦住他!”
痴心妄想。
他在心中简单下了评定,加快了攀登的速度。
随后,卡米尔将自己拽上废料堆顶端,狂风和暴雨瞬间以更大的力量拍打在他身上。他踉跄了一下,旋即扶住一边的金属稳住,重新看向了那根斜指向黑色天穹的钢梁,和下方深不见底的缝隙。
没有时间衡量了。
他纵身一跃,不是预料之中的向下,而是沿着倾斜的钢梁向上疾跑了几步,然后在那些人惊愕的视线中,猛地反向蹬踏,身体如同离弦之箭,迅速折向了另一个角度,双腿用力扑向废料堆另一侧下方——那是一片被巨大破损广告牌遮盖的、深邃的阴影。
那些人忽然意识到,原来那根本不是通道,只是一个视觉陷阱!
真正的落点在广告牌后,是那排几乎被蔓生锈蚀管道完全掩盖的、直径约一米的废弃垂直管道入口。它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
“妈的,被摆了一道……”有人说道。
“老大,我们还去追吗?”
“追个屁!你想去死啊?”
叫骂和手电光柱在管道口胡乱扫射,领头的人弯腰,用手电筒照了照上面,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他们不确定下面有什么,不确定这个小崽子是否摔死了,或者根本就是在诱导他们进入陷阱。
领头人忽然哼笑了一声,找了一块躲雨的地方,慢悠悠的抽起了烟,对着其他人招手道:“我们就在这里等他出来就是了,前面是死路,除非他能一直在里面待到饿死,也不用我们亲自动手杀他了。”
“对啊,老大说的对!”
“那小崽子肯定跑不远,等会儿自己就吓得屁滚尿流出来了!还是老大聪慧过人!”
一众附合声响起。领头人懒洋洋的抬手示意停下,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
“等吧。”他说。
“我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