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的身体状况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曾经紧绷的眉眼渐渐舒展,苍白的脸颊也慢慢透出一点浅淡的血色,连医生查房时都忍不住笑着说,这是近期恢复得不错。
而横亘在她和父亲之间许久的坚冰,也在这段安静的时光里悄然融化。父亲不再是之前那个只会笨拙道歉、手足无措的中年男人,他学着记住星星的忌口,每天清晨去买她爱喝的温粥,会安静地坐在病床边,不说话也不催促,只是陪着她看窗外的树影摇晃。星星也终于放下了心底积攒许久的委屈与隔阂,会主动和父亲说自己的身体感受,会接过他递来的水果,轻声说一句谢谢。那些曾经吵到面目全非、彼此伤害的日子,终于被温柔的陪伴抚平,父女俩之间,终于有了久违的、平和的暖意。
只是这份安稳里,星星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那个总是穿着白大褂、眼神温柔的杨辉医生,渐渐变得忙碌起来。起初他还会每天抽空来星星的病房转一圈,哪怕只是站在门口问一句今天感觉怎么样,也能让星星一整天的心情都变得明亮。可后来,他的身影出现得越来越少,有时候星星从清晨等到黄昏,窗外的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都没能看到那抹熟悉的白色。病房里人来人往,护士换了一班又一班,隔壁床的病人来了又走,唯独她等的人,几乎看不到人影。
星星心里的失落,像墙角的苔藓一样,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她会下意识地盯着病房门口,听到走廊传来脚步声就猛地抬头,可每次看到的都不是杨辉,那份期待落空的空落感,就会重重地砸在心上。她也知道,杨辉是医生,医院里有无数病人需要他,忙碌是常态,可道理都懂,心里的委屈和失落,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就这样,安安静静又过了两个星期。这天的病房和往常没什么不同,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光斑,病房里很安静,只有隔壁床轻微的翻书声。唯一不同的是,今天是科室统一大查房的日子,所有管床医生都会跟着主任,挨个病房查看病人的恢复情况。
星星原本靠在床头,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耳机线,听到走廊里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医生们低声交谈的声音时,她的心脏突然不受控制地跳快了几分。她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目光紧紧锁着病房门口,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下一秒,那抹她日思夜想的白色身影,就出现在了门口。
杨辉走在医生队伍里,白大褂穿得整齐挺括,脸上带着专业又温和的神情,正认真听着主任交代病情。在目光扫过病床时,他恰好对上星星亮晶晶的、满是期待的眼睛。
四目相对的瞬间,星星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眼底的失落一扫而空,只剩下藏不住的开心与欢喜,像暗夜里突然亮起的星星,耀眼又纯粹。杨辉也看到了她,原本严肃的眼神柔和了几分,对着她轻轻、温柔地点了点头,动作里带着独有的安抚意味。
简单询问完星星的各项身体指标、恢复情况之后,杨辉没有多停留,跟着主任和团队,匆匆走向了下一个病房,脚步利落,没有半分耽搁。
病房门再次关上,那抹白色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星星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淡了下去,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来。她重新靠回床头,动作缓慢地戴上耳机,把音乐声调大,将自己隔绝在病房的声响之外,又变回了那个安静、沉默的样子,仿佛刚才瞬间亮起的欢喜,只是一场短暂的幻觉。
她以为,这天会和之前无数个平淡的日子一样,在等待与失落中慢慢过去。可没过多久,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突然从走廊的另一头传了过来,尖锐又绝望,硬生生穿透了耳机的音乐,扎进星星的耳朵里。
星星的动作猛地一顿,下意识地摘掉了耳机。
下一秒,更清晰的哭喊声、孩童的尖叫、护士安抚的声音、医生急促的脚步声,全都涌进了她的耳朵里。是隔壁病房的一个小女孩,病情突然发作,情绪彻底失控,哭得撕心裂肺,声音里满是恐惧和痛苦,在安静的病房楼里,显得格外刺耳。
星星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缩,一股难以言喻的烦闷、恐慌、窒息感,瞬间从心底席卷了全身。她开始觉得心慌意乱,坐立难安,手脚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紧接着,这种颤抖蔓延到了全身,连带着肩膀、脊背,都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指尖冰凉,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住了。
“明明不关我的事……”星星在心里拼命地告诉自己,“那个小女孩发病,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不用在意,我什么都不用管……”
可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更控制不住翻涌上来的情绪。那些被她强行压在心底最深处、她以为自己已经慢慢忘记的、满是痛苦和恐惧的不好回忆,在这尖锐的哭喊声里,像是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了上来,占据了她所有的思绪。那些黑暗的、无助的、绝望的瞬间,和此刻小女孩的哭喊声重叠在一起,让她喘不过气。
她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意识渐渐被恐慌吞噬,根本无法思考。她下意识地伸出手,用指甲狠狠抓住自己的胳膊,用力地、拼命地抓着,仿佛只有这样尖锐的疼痛感,才能把她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才能压制住心底翻江倒海的难受。
指甲深深嵌入皮肤,很快,细腻的肌肤就被抓出了一道道红痕,紧接着,淡淡的血色渗了出来,一点点晕开,沾在了她的指尖和指甲缝里。可星星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依旧死死抓着,力道越来越大,直到胳膊上的伤口渗出血珠,她才终于控制不住,眼眶一红,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慢慢的,压抑的啜泣声从喉咙里溢出来。
她不敢哭出声,不敢让外面忙碌的医生和护士听到。她怕自己这样失控的样子会麻烦到别人,怕自己的哭声会打扰到正在抢救小女孩的医护人员,怕自己成为别人的负担。所以她只能死死咬着下唇,把哭声憋在喉咙里,蜷缩在病床的角落,独自忍受着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任由眼泪打湿枕套,任由伤口的血沾湿衣袖。
走廊里的动静渐渐小了下去,应该是杨辉和医护人员一起,稳住了发病小女孩的情况。处理完一切的杨辉,脚步有些疲惫地往医生办公室走,路过星星的病房时,他下意识地往里面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他的脸色骤变。
他清晰地看到,蜷缩在病床角落的星星,浑身都在颤抖,肩膀一抽一抽地哭着,而她露在外面的双手,指甲缝里全是鲜红的血,胳膊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抓痕,血迹斑斑,触目惊心。
没有任何犹豫,杨辉几乎是飞一般地冲进了病房,原本沉稳的脚步变得慌乱急促,脸上满是焦急与心疼。他快步走到病床边,一把抓住星星正在颤抖、还想往胳膊上抓的手,用力却又小心翼翼地握住,生怕自己弄疼了她。
“星星!”杨辉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还有满满的心疼,他紧紧握着她满是血迹的手,低声问道,“你这是干什么?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
星星被他握住手的瞬间,颤抖得更厉害了,眼泪掉得更凶,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神慌乱又无助,带着浓浓的哭腔,声音沙哑地小声说道:“我……我不想麻烦你们……我不想打扰到你们……”
看着她这副委屈又痛苦、还在强撑着不想添麻烦的样子,杨辉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瞬间放得更柔,温柔地安抚着她:“是不是刚才隔壁小女孩发病的哭喊声,惊扰到你了?”
星星哽咽着,轻轻点了点头。
“这是正常的,星星,你不用自责,也不用觉得是自己的问题。”杨辉的声音温和又有力量,一点点抚平她心底的慌乱,“人的情绪是会互相影响的,她的恐惧和痛苦,会传递给身边的人,你会觉得难受、心慌,都是很正常的反应,不是你的错。”
“这里是医院,我们就是医生,就是来帮你们解决问题的。”他看着星星的眼睛,认真又温柔地说,“你不用怕会打扰到我们,更不用自己一个人硬扛着,身体不舒服、心里难受,就要第一时间跟医生讲,知道吗?”
星星又点了点头,可心底的窒息感和烦闷感,却越来越重,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压抑在心底的痛苦和恐慌再也憋不住,她突然控制不住地喊出了声,声音里满是无助和崩溃。
杨辉见状,立刻上前一步,轻轻扶着星星的肩膀,动作稳定又温柔,用沉稳的声音引导着她:“没事的星星,别害怕,放松下来,跟着我做呼吸训练,慢慢来。”
“来,跟着我,深吸一口气,把气憋在鼻尖,把所有的难受、所有的恐慌、所有不好的感受,全都留在鼻尖,什么都不要想,只跟着我的节奏来。”
星星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温柔和笃定,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乖乖地跟着他的指令,用力吸了一口气,把气息憋在鼻尖,努力跟着他的节奏调整着呼吸。
一呼一吸之间,原本混乱的心跳渐渐平稳,浑身的颤抖也慢慢减轻,心底翻涌的痛苦和烦闷,竟然真的一点点消散了,窒息的感觉褪去,她终于能顺畅地呼吸,不再那么难受了。
看到星星渐渐平复下来,脸色不再那么惨白,颤抖也停了下来,杨辉才松了口气。他按了呼叫铃,让值班护士拿来碘伏和棉签,亲自看着护士轻柔地给星星胳膊上的伤口消毒、擦拭,动作轻得生怕弄疼她,还低声叮嘱护士,一定要处理好,避免伤口感染。
等伤口处理完毕,杨辉才蹲在病床边,看着星星依旧泛红的眼眶,柔声道:“我还有其他病人要处理,得回办公室忙了。你乖乖躺着休息,如果等会儿再有任何不舒服,不管是身体上的,还是心里难受,都立刻来医生办公室找我,我一直都在,知道吗?”
星星吸了吸鼻子,乖乖地点了点头,小声说了一句:“谢谢杨医生。”
杨辉对着她温和地笑了笑,又叮嘱了两句,才转身快步离开了病房。
星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慢慢躺回床上,准备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可就在这时,病房门口,突然传来了一个轻柔的女生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