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琪姐走后的第三天,何剪西也走了。
他走的那天没有太阳,天是灰的,灰得像是一块被洗褪了色的布,布面上还残留着昨天夜里的潮气,那潮气从海面上飘过来,飘得整个码头都笼在一层薄薄的雾里。雾不浓,但足够让人看不清十步以外的东西,只看得见近处那几根歪歪斜斜的桅杆,桅杆的顶上挂着一盏灯笼,灯笼没有点,灯笼纸被雾水打湿了,湿得贴在灯笼的骨架上,像是睡着了一样。
何剪西的小船就停在码头边上。
那船比我们的那艘还小,船身是旧木头打的,木板上的桐油剥落得比我们的那艘还厉害,剥落的地方长着一层灰白的海蛎子,海蛎子的壳在雾里闪着一点暗的光。船舱更浅,浅到只能坐一个人,那一个人还必须蜷着腿才能坐下,坐下去的时候膝盖大概会顶到船篷的底。船头没有挂灯笼,何剪西没有点,他只是在船尾竖了一根竹篙,篙是新的,竹皮还是青的,青得像是刚从竹林里砍下来,还没有来得及被海水泡过。
他上船之前在码头的石阶上站了一会儿。
他站的那个位置正好是海水和石头交接的地方,石头被海水打湿了,湿的那一块在雾里显得比干的石头更黑,黑得像是一道烙在石面上的印。何剪西的鞋底踩在那道印上,鞋底是湿的,湿得和石头几乎一个颜色,分不清是石头湿了还是鞋底湿了。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要走。
他走之前只对我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是在码头的石阶上对我说的,他说"九歌,我要去把账收完"。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被雾一裹就散了,散得我只听得见"九歌"两个字,后面的那些字全被雾吞了。但我懂,我知道他说的"账"是什么——是海虾生前记在账本里的那些账,是南安号上那三十七个人的账,是所有死在莫云高黄昏草帝国里的人还没有结清的账。
何剪西把账本揣在怀里,揣得很紧,紧得他的前襟都跟着皱了。那账本的封皮从他怀里露出一角,那一角被雾水打湿了,湿得纸张都卷了边,卷得像是有人用指甲把那角掀起过很多次。他没有在意,他只是把那角塞回去,塞得妥帖了,才翻身上船。
他上船的动作很利落,利落得像是他做了一辈子的船夫,每一个手脚都踩在该踩的地方,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小船在他上船的那一瞬晃了一下,晃得船舷两侧的水面都跟着抖了抖,抖出几道细小的波纹,那波纹在雾里很快就散了,散得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何剪西在船尾蹲下来,把竹篙插进水里。
篙尖触到海底的那一瞬发出一声闷响,那声音很短,短得像是叹息,是那种"终于要走了"的叹息。篙杆在他手里往上挑了一下,挑完了篙杆又往下压,压得小船的船头慢慢转过来,转过来对着鹭江口的方向,对着那片看不见的、被雾遮住的远海。
我没有上船。
我站在码头的石阶上,看着何剪西撑船离岸。他撑得很慢,慢得像是舍不得走,每一篙插下去都停一息才挑起来,那一息的时间里他都在看,看码头,看石阶,看石阶上站着的我们。他的眼神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里面没有泪,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干净的、很稳的东西,那东西像是账本上那一笔一笔写清楚的账,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没有什么好遗憾的。
小船越撑越远。
雾把何剪西的身影慢慢吞了,先是他的腰,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脑袋,最后只剩下那根竹篙还在雾里动,篙尖挑一下,水面就抖一下,抖得我心里也跟着抖了一下。
那根篙停了一下。
停的那一瞬我知道他在回头,但他没有喊什么,雾里也看不见他的脸。然后篙又动了,动了之后就没有再停,一下一下地往远海里撑,撑得小船在雾里越来越小,小到变成一个黑点,最后连黑点都没有了,只剩下水面上还在晃动的波纹告诉我刚才那里有过一条船。
"走了。"海盐在我旁边低声说。
我没有回答他。我只是看着那片雾,雾在何剪西消失的方向显得格外浓,浓得像是一堵墙,一堵把他和我们隔开的墙。墙那边是什么,我不知道,也许是他要收的那些账,也许是他要去见的那些人,也许是海虾在天上给他留的位置。
"惊鸿"在我的右腰,剑鞘是烫的。
我伸手按了按剑鞘,那温度从我的指尖传过来,传到我的手心里,和我的体温混在一起,混成一种说不清楚的暖。我知道那是谁的温度,我知道海虾也在看着这一幕,看着何剪西撑着船往远海里去。
他会替我们把账收完的。
他会替我们把那些没有说完的话说完的。
他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