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新档案馆西厢的窗户被黑布封着。
那黑布是旧棉布,布面上有一层洗不掉的油污,油污大概是很多年前沾上去的,浸得整块布都透着一股子陈腐的霉味。我推开西厢的门时,那股霉味裹着黄昏草的腐甜一起涌出来,涌得我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那甜腻的味道像是有人往我的舌头上抹了一层蜂蜜又撒了一把盐,甜得发齁、咸得发苦,苦到我的舌根都跟着缩了一下。
莫云高躺在地上。
他的背靠着墙,墙根的石板是凉的,凉得像是刚从井里捞出来的青石板。他的身体也是凉的,凉得和石板几乎没有区别,只有呼吸还在证明他是个活物。那呼吸很浅,浅到我必须把耳朵凑到他鼻孔底下才能感觉到一丝气息的流动,那气息是温的,带着一丝黄昏草特有的腐甜,像是连他的呼吸都被黄昏草浸透了。
他的右眼全瞎了。三天的功夫,那只眼睛从白翳变成了实心的白,像是一颗死鱼的眼珠子嵌在眼眶里,那白里透着一种让人恶心的浑浊,浑浊得像是一碗被搅浑了的米汤。他的左眼还是金色的,那金色还在亮着,亮得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还在亮,但已经不知道还能亮多久了。
海琪姐蹲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碗白粥。
粥是她今早亲手熬的,用的是去年的陈米,米粒在锅里煮到化,化成一锅浓稠的白的糊。糊的表面漂着几粒枸杞,枸杞被热气蒸得软塌塌的,红得发暗。碗是青花的,碗沿上有一道旧磕的痕,那道痕是海虾小时候打碎的那只碗留下的。我记得这个碗,海虾曾经指着碗沿那道疤对我们说过,这是他六岁的时候手滑打碎的,海琪姐骂了他一个时辰,但最后还是把这只缺了口的碗留了下来,留到现在。
"喝。"海琪姐说。
声音很平,平到没有起伏,没有愤怒,没有恨,甚至没有那种"终于等到这一天"的快意。是那种把所有情绪都烧完了之后才有的平,平得像是一潭死水,水面上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莫云高用那只还连在手腕上的左手接过碗。他的手在抖,抖得碗沿磕在碗托上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叮当声,那声音在寂静的西厢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有谁在用指甲刮一块铁皮。海盐站在我旁边,他的手指在"海错"的剑柄上收紧了一下,收紧的原因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那声音让他想起了什么不该想起的东西。
他喝了一口。
粥是白粥,里面没有黄昏草,没有那些让他身体腐烂的东西,就是最普通的白粥。他喝下去的那一瞬,他的喉咙动了一下,是往下咽的动作,但那动作刚做完一半,他就咳了起来。咳得很厉害,咳得整个身体都在抖,抖得那碗粥差点从他手里滑出去。金黄色的血从他的嘴角渗出来,渗得很快,快到像是有人在用一根针扎他的血管,血滴在白粥里,在粥的表面晕开一小团一小团的金。那金在西厢的暗里显得格外刺眼,刺得我左眼的金瞳都跟着疼了一下。
莫云高看着碗里那碗被血染了的粥。
他笑了。那笑容比卷六那张照片里的还要冷,冷得像是有人拿冰刀在他脸上划出来的,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是笑,但他确实在笑。是在笑这碗粥,还是在笑他自己,还是在笑那些他曾经以为能得到的东西,我读不懂。
"海琪,你不该救我,你应该杀我。"他说,声音沙得像是被海风刮过的礁石。
海琪姐没有抬头。她从袖口里摸出一块旧棉布,那布是被用过很多次的,洗得发灰,边角都磨毛了。她把布按在莫云高的嘴角,旧棉布吸走了那些金黄的血,血把布染成一种刺眼的金,那金色在昏暗的西厢里像是某种被点燃的东西。
"你还没还完。"她说,"殷离的债,你还没还完。"
莫云高听完,不再笑了。
他仰头看着西厢的天花板,天花板是石板的,石板上有一道一道的纹,那些纹是海风长年累月吹出来的,每一条纹里大概都藏着一段被遗忘的日子。他的眼神变了,从冷厉变成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那东西很深,深到像是海底下那片看不见底的黑。
"殷离是我第一个试药的人。"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哑得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说话。"他没有成功。他该死。"
他顿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风箱在响的那种呼噜声,是痰在嗓子里堵着声音。他咽了一口血水,血水顺着喉咙流下去的时候,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滚得很慢,慢到我能看清那块皮肤底下的筋在绷着。
"但我也是。"他继续说,嘴角的肌肉在说话的时候一抽一抽的,像是连嘴巴都不愿意再替他工作了。"我也是张起灵血液的受惠者。"
海琪姐抬头了。她的眼底是我从未见过的冷,那种冷不是刀子,不是冰,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是那种"我已经等了二十年才等到今天"的冷。那冷从她的眼睛里透出来,透得整个西厢的空气都跟着降了一度,冷到我的指尖都跟着缩了一下。
"我也该死。"莫云高说。
他说完这四个字之后,沉默了很久。那沉默里有一种我从来没有在他身上见过的东西,不是悔,不是怕,是某种比悔恨更沉的东西,是某种压了一辈子的石头终于从胸腔里搬走了之后留下的那种空洞。他的左眼——那只还泛着金色的眼睛——慢慢转向我的方向。
那目光落在我的脸上,落得很轻,轻得像是一片叶子掉在水面上。但我感觉到那目光里的重量,那重量不是看我,是穿过我在看另一个人,是在看殷离,是在看他曾经亲手推进地下一层的那个人。
"九歌。"他叫我。
这是我第一次听他叫我的名字。他的声音在叫我的名字时变了,变得不是那种冷厉的、算计的声音,而是一种更旧的、更沉的声音,像是一扇被关了很久的门终于被推开时发出的那一声吱呀。
"张家的人永远逃不出这海。"
他的嘴唇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动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丝金色的血沫,血沫挂在嘴唇上,在磷光里闪着一种妖异的亮。他的左眼在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忽然亮了,亮得像是一盏灯被拧到了最大,那金色在他的瞳孔里猛地胀了一下,胀得整只眼睛都变成了一种不属于活人的灿烂。
是诅咒。
是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从胸腔最深处挖出来的诅咒,那诅咒不是冲着我来的,是冲着这片海来的,是冲着张海琪一家来的,是冲着他自己也逃不掉的命运来的。他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也在那句话里了,他把自己和诅咒绑在了一起,绑到死都解不开。
海琪姐的手指在西厢的石板上收紧了一下,收得指节都发白了。她没有回嘴,没有骂他,她只是把那块沾了血的旧棉布从莫云高的嘴角拿开,把布叠好,叠得很整齐,叠成四方形,放在他的胸口。
莫云高闭上了眼睛。
他闭得很慢,慢到我能看见他的眼皮一点一点地落下去。落到底的时候,他的左眼那点金色在闭眼前的最后一瞬闪了一下,那闪不是他的闪,是黄昏草在他血管里最后挣扎的闪,是那毒素在死前最后的回光返照。闪完了,他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西厢里很静,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听见海盐在我旁边呼吸的声音,能听见墙根底下不知道哪里传来的一滴水落下去的声音。滴答,一滴,又一滴,滴得很慢,像是某种倒计时终于走完了最后一下。
海琪姐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没了。
她慢慢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是那种长年习武的人才有的稳。她把那碗还剩半碗的粥端起来,端到西厢门口,把粥倒在门槛外面的青砖地上。粥在砖地上流成一小滩,那白在西厢门口的阴影里显得格外干净,干净得和这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不一样。
"殷离,还完了。"她低声说。
三个字说完了她就再也没有开口。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背影很瘦,瘦得那件素白长衫都显得有些空荡荡的,衣领底下的脊背骨头的轮廓清晰可见。我把这三个字记在心里,记在那个藏着所有愤怒和悲伤的角落里。
我转身走出西厢。
海盐在西厢门外的墙根底下靠着,他看见我出来,没有问,他只是伸手按了按我的肩。那一按和三天前在地下一层里那一次一样,不重,但很久,久到我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穿透那层布料,传到我肩膀的皮肤里。
何剪西在正厅门口站着,怀里抱着账本,账本的封皮被他常年揣在怀里摩得发亮,亮得像是一块被用了几十年的老玉。他手里还握着那支炭笔,笔尖上有一些削下来的炭灰,灰在傍晚的光里像是飘在空气里的一层薄雾。他看见我们走过来,他把账本按在胸口,低声说了一句话。
"海虾哥,账结清了。"
三个灰布衫男人从西厢里走出来,他们的右手都垂在身侧,那三只断了小指的手在傍晚的光里显得格外沉默。我认得他们,是何剪西找来的帮手,是当年跟着张海虾一起跑过船的老兄弟。他们把莫云高的尸体抬走了,抬去哪里,我不知道,也不想问。
正厅里很暗,暗得只有红木桌上那盏煤油灯在亮着,火苗在玻璃罩里跳着,跳得很稳,稳得像是在等什么人。海琪姐走到正厅的南墙底下,推开了那扇朝南的大窗。
窗外是南安港的海,海面在傍晚的太阳下泛着金,那金色铺得很远,一直铺到天边,铺到鹭江口,铺到厦城,铺到父亲死的那间密室所在的方向。海风吹进来,风是咸的,带着一股子南洋特有的潮湿,那潮湿钻进我的鼻腔里,钻进我的喉咙里。
海琪姐在窗前站了很久,她没有回头。
"海虾,厦城,我去替你做完。"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说完,把那扇窗子关上,关得很轻,轻得连门轴都没有发出一丝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