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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黄昏草续

综影视:我掌人间风月局

礁石的西侧海水低下去一截,露出一道被海水常年冲刷出来的石缝。石缝很窄,窄到只容一个人侧身过去,窄到我必须把两臂紧紧贴在身侧才能挤进去,那些突出的礁石棱角刮过我的袖口,在布面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石缝的边缘被海水打成一种圆滑的弧,弧上长着一层青苔,青苔的颜色是墨绿,墨绿里透着黄昏草开花时特有的那种金,像是有人在绿色的底子上又刷了一层金漆。

我从石缝侧身过去。海盐跟在我后面,他的肩比我宽,过得比我艰难,蹭得石壁上那些青苔都跟着簌簌地往下落,落在他的肩膀上,像是一层细碎的绿粉。何剪西没有跟,他留在礁石上看船,守着我们的退路。他把长篙横在膝上,账本摊在旁边,眼睛盯着石缝的方向,一动不动,像是一尊蹲在礁石上的石像。

石缝向下延伸,延伸出十几步后,石缝突然开阔,开阔成一条能容三个人并排走的密道。密道的壁是礁石本身,壁面被海水浸得发黑,发黑的原因是长年在水线以下泡着,泡得石头都变成了一种死气沉沉的墨色。壁面上有一道一道水流冲刷出来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是有人用刀在石头上刻出来的沟壑,记录着不知道多少万年的潮汐起落。我的手指无意中碰到壁面,指尖沾了一层湿,湿里带着盐,盐钻进我的指缝里,凉得发涩。

密道的尽头有光。

光从密道尽头一道石门的门缝里透出来,那光不是阳光,阳光照不进这么深的地方。是磷光,是黄昏草开花时在暗处泛出的那种幽幽的金,那金色从门缝里渗出来,渗得整个密道都被染上了一层诡异的暖,像是有人在地底下点了一盏用黄昏草做的灯。

我走到石门前,伸手按在门板上。石门很沉,推的时候门轴在石槽里发出一声很钝的咯吱,那声音在密道里回荡了两下才散,散完就只剩下石壁上的水滴落下来的那种滴答声。一滴,又一滴,滴得很慢,像是某种倒计时。我把门往里推,门板在我的手掌下发出一阵低沉的摩擦声,是木头和石头摩擦的声音,粗粝而涩,涩到我的掌心都跟着疼了一下。

石门外面是一座旧渔村。

渔村早已废弃,那些渔屋的屋顶塌了大半,露出来的木梁被海风和盐雾打成灰白,灰得像是一根根埋在废墟里的骨头。村道是用碎石铺的,碎石之间的缝隙里长满了黄昏草,黄昏草开得正盛,金的花在正午的太阳下亮得刺眼,亮得让人不敢直视,像是有人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村道尽头有一口井,井口用青石板封着,石板上落着一层厚厚的灰,灰里有一些凌乱的脚印,踩得很深,深到像是有人在这里站了很久很久才离开。

村中央有一间大屋。

大屋比渔村任何一间渔屋都大,屋身是青砖的,砖面被海风打成黑灰,那些灰不是浮灰,是被盐雾一层一层裹上去的,裹得严严实实,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一层硬壳。屋顶的瓦是民国元年的瓦,瓦缝里长着野草,草已经枯了,枯成一团一团的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碎末。大屋的窗户全黑,不是被封了,是从里面挂上了厚厚的黑布帘,布帘被海风吹得轻轻晃,晃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窗户后面呼吸。

只有地下一层有光。

那光从地下一层的某个缝隙里渗出来,是金色的,和黄昏草的磷光一模一样的金色,那金色在正午的阳光下依然清晰可见,清晰到像是黑暗里点着的一盏灯。

我走到大屋的门口。门是木的,门板上钉着一层铁皮,铁皮上刻着一个篆字,"莫"。我看着那个"莫"字,我的左眼金瞳跳了一下,跳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想出来,又被我硬生生按了回去。

我推门。

门内是一个厅堂,厅堂里摆着一张红木桌,桌面上积着厚厚的灰,那些灰被人特意撒过似的均匀,均匀得像是一层白色的霜。桌后有一把太师椅,椅面上放着一件旧棉袍,袍子上落着灰,灰里有一个凹陷,是人坐过的痕迹,凹陷的形状窄肩、长身,是莫云高的身形。我记得那个身形,在卷六的档案馆里我见过那张照片,照片上的他和现在这个凹陷里的人一模一样。

我没有看那件棉袍。我绕过红木桌,走到厅堂的东墙。东墙的墙根有一块石板,石板的边缘被磨得发亮,是被人踩过无数次的亮,那亮不是石头的亮,是人的鞋底磨出来的亮,是油脂渗进石头里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包浆似的亮。我蹲下来,把手指探进石板的边缘,指尖触到的东西很凉,凉得像是触到了一块冰。

石板被掀起一角,我用另一只手把石板推开。石板很沉,推得我手臂上的肌肉都跟着绷紧了,绷得发酸。石板下面是一个地下一层的入口,入口是一道木梯,木梯的木阶被踩得发亮,亮得像是上过一层漆,那些脚印一个叠着一个,叠得密不透风。

我顺着木梯走下去。

木梯一共十七阶,我数过,每一阶踩下去都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吱呀声在空旷的地下一层里被放大了,放大成一连串空洞的回响,回响从四壁反弹回来,像是有人在地下重复着我的脚步。

地下一层有磷光。

磷光从地下一层的四壁透出来,壁面上爬满了黄昏草,那些草的根扎进石缝里,根须像是无数条细细的黑蛇在石头里钻来钻去。黄昏草的花在暗处泛着幽金,那金色照得整个地下一层都像是被泡在一坛子陈年老酒里,泛着一种让人头晕的暖。空气里是黄昏草的腐甜,腐甜里夹着一股子咸,咸是海水的咸,是地下一层离海面太近,海水从石缝里渗进来,把盐分也一起渗进来的那种咸。

我走到地下一层的中央。

中央整整齐齐排着三十七张床。

床是木的,床腿被潮气泡得发黑,床板上铺着白布的被褥,被褥的边角都洗得发黄,黄得像是被太阳晒旧了的纸。每张床的床头都有一个木牌,木牌上用墨写着一个名字,那些名字我一个都不认识,但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一记闷锤砸在我胸口。

三十七张床,每张床上都躺着一个人。

都是年轻人,都睁着眼,都没死。但他们的眼睛是金色的,是那种和我的金瞳很像的金,却不是我的那种天生的、干净的、带着光的金。是黄昏草试药之后被灼烧出来的金,是病态的、浊的、像蒙了一层雾的金,那雾是毒素在眼底沉淀之后留下的痕迹,浊得让人看不见底。三十七双金眼在磷光里发着幽光,幽光打在石壁上,石壁上的黄昏草被映得金灿灿的,金灿灿得让人头皮发麻,像是整个地下一层都在发着低烧。

我走到第一张床前,床头木牌上的名字是"周海生"。床上的年轻人看着天花板,眼睛是睁的,但眼珠不会转,眼珠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定在眼眶正中央一动不动。我伸手探他的鼻息,还有气,气很弱,弱到要贴近才能感觉到,那气息是温的,是活的,但活得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我走到第二张床前,"陈阿大",有气,眼不会转。第三张,"林阿财",有气,眼不会转。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我一张一张走过去,每走过一张,我都看床头的名字,都探鼻息,都看眼睛,都在心里记下这个人的脸。他们的脸都是年轻的,都不过二十出头,但那些脸都蒙着一层黄,那黄是黄昏草在血液里发酵之后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黄,是活人身上不该有的那种死气沉沉的颜色。

第十张,第二十张,第三十张,我走得很慢,每走过一张,我都觉得我身上的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一度。

第三十一张,第三十二张,第三十三张,我还没有找到父亲。

第三十四张,第三十五张,第三十六张。

第三十七张,"刘阿金"。

没有父亲。

我站在第三十七张床前,站了很久,久到我的膝盖都开始发酸。海盐在我身后,他知道我需要这一息,他没有催我,他只是站在那里,把我走过的每一张床都记在脑子里。他从怀里摸出何剪西给他的那支炭笔,在账本上把每一个名字都抄下来,抄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刀子刻的。

我转身,往地下一层的最里面走。

最里面还有一扇门,门是木的,门板上钉着铁皮,铁皮上刻着六个字,"莫云高亲启"。六个字是朱砂写的,朱砂的色泽还新,新到和地下一层的陈旧格格不入,像是一道新鲜的伤口嵌在一片旧疤里。门没有锁,我把手按在门板上,门板是凉的,凉得我的指尖都跟着凉了一度,凉得像是触到了一口棺材的盖子。

我深吸一口气,把门推开。

门往里开,门后有光。光是金的,是黄昏草盛开时那种让人睁不开眼的金,那金色从门缝里涌出来,涌得我一瞬间什么都看不见,只觉得眼前一片灿烂的、灼热的、让人窒息的亮。

门后有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在那片金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数着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向我们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