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的灯芯又跳了一下。
跳得屋里那点光晃了。
海琪姐的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停了一瞬。
"海盐——"她开口。
她的声音哑的。
比七天前在南安号上听到的更哑。
"嗯。"海盐低声。
"坐。"海琪姐说。
她指了指太师椅旁边的一张木椅。
海盐没立刻坐。他把空棺从手里放下——空棺落地的时候,木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闷响在东厢房里回荡了一下,又散开。
他在木椅上坐下。
我站在海盐身边。
"九歌——"海琪姐看我,"——你也坐。"
我摇头。
"我站着。"
海琪姐没再坚持。
她坐在太师椅里。太师椅是红木的,扶手上雕着缠枝莲,雕工精细,漆面已经剥落大半。
她看着我。
她看海盐。
她的目光在我们两个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开口。
"海盐——"她说。
"嗯。"
"我没有办法——"她说。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告诉你——"
又顿了一下。
"——谁——"
她的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按下去,按得指节发白。
"——杀了海虾——"
她的眼睛在那一刻闭了一下。
"——因为——"
"——是海虾自己——"
她睁开眼。
她的眼底那点光——
是空的。
"——让我——"
"——送他——"
"——去死。"
海盐的膝盖——
软了。
他整个人从木椅上往下滑。
我一把扶住他。
我的手探到他的腋下,把他架住。
他的重量压在我的手臂上,压得很重。
他比我高大半个头,他所有的重量都压在我的手臂上。
"师兄——"我低声。
海盐没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
他的眼睛看着海琪姐。
他的眼底那点光——
是散的。
是那种我从未见过的散。
是海盐——
这辈子——
第一次在我面前——
失控。
"海盐——"海琪姐又开口。
"嗯。"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海虾——"海琪姐说,"——他从瘫痪那天起——就算到——他活不到民国五年。"
海盐的手指在身侧攥紧。
指节发白。
"他算到——"海琪姐说,"——张瑞朴会派杀手来灭口。他算到——这些杀手要藏在南安号上。他算到——要让这些杀手全部暴露——只有一个办法。"
"用自己的死。"我说。
"是。"海琪姐看我,"是九歌说的——用自己的死。"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松开。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住。
"但他——"海琪姐说,"——他没有让我来送他。"
"是我——"她说。
"——求他——"
"——让我来。"
"为什么?"海盐问。
"因为——"海琪姐说,"——我要做完剩下所有的局。"
她从太师椅上站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是那种每一下都经过推敲的慢。素白丧服的裙摆扫在椅面上,没有发出声响。
她走到海盐面前。
她伸手——按了按海盐的肩。
她的手是凉的。
凉到海盐的肩都跟着凉了一度。
"海盐——"她说。
"嗯。"
"你——"她说,"——你要记住——"
"——海虾不是被人杀的。"
"——海虾是——"
她顿了一拍。
"——自己——"
"——赴死。"
她看着海盐。
她看着海盐的眼睛。
"海虾——"她说,"——他这辈子——没有求过任何人。"
"——他只求过我一件事。"
"——他求我——"
"——照顾你——"
"——照顾九歌。"
她转头看我。
"九歌——"她叫我。
"嗯。"
"你父亲殷离——"她说。
"——是莫云高杀的。"
"——我——"
"——也救不了。"
"——我——"
"——来晚了。"
我的手——
松了。
我扶着海盐的手——
在那一刻——
松了。
我从第十九章起就知道莫云高是杀父仇人。
但我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哭过。
我没在父亲灵位前哭过。
我没在演武场哭过。
我没在南安号的甲板上哭过。
我没在海虾的轮椅前哭过。
我没在海盐面前哭过。
我——
从没哭过。
但我——
在那一刻——
我的左眼——
金瞳——
第一次——
有水光。
水光没有落下来。
但它在。
它在我的左眼里——
亮了一下。
亮得我的右眼都被迫闭了一下。
海琪姐走到我面前。
她伸手。
她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她的手是凉的。
凉到我的肩都跟着凉了一度。
但那个凉——
不是冷的凉。
是——
某种——
我从未感受过的——
温度。
"九歌——"海琪姐说。
"嗯。"
"你——"她说。
"——不要哭。"
"——海虾——"
"——不让你哭。"
她没再说。
她转身。
她走到太师椅前。
她弯腰。
她从太师椅底下——
抽出一个木匣。
木匣是红木的,擦得很亮。木匣上刻着四个字——
海琪亲启。
她把木匣捧在手里。
她走到我面前。
她把木匣递给我。
"这是海虾——"她说。
"——留给你的——"
"——真东西。"
木匣不重。
但它——
压在我的手上——
压得很重。
我没打开。
我捧着木匣。
我看着海琪姐。
"海琪姐——"我说。
"嗯。"
"你——"我说。
"——你呢?"
海琪姐看着我。
她笑了。
是那种我从未见过的笑。
不是苦笑。
不是冷厉的笑。
是——
我终于可以一个人——
做完剩下的事——
的笑。
"我——"她说。
"——有我的事。"
她转身。
她往东厢房的门走。
"你们——"她走到门口,"——今夜就走。"
"走海路。"
"回南安。"
她推门。
她走出去。
她没回头。
门在她身后合上。
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咯吱。
木匣捧在我手里。
我左眼深处的金瞳里——
黑虾——
第一次——
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