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盐从茶馆出来。
他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快到他的藏青长衫下摆被风灌起来,衣摆拍打着空棺的边角。
我跟在他身后五步。
这是海虾教我的距离。海虾说"五步是安全的——看得见,跑得开,喊得应"。
我们从茶馆出来,沿着鹭江边上的青石板路走。江水在上午的太阳下泛着金光,远处有帆船在走。帆船的帆是灰的,灰里透着一点青。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海盐忽然停住。
他回头。
他看我。
我也停住。
我抬头。
我看着海盐的眼睛。
他的眼底那点光在那一刻——
是散的。
是那种我从未见过的散。
我愣了一瞬。
我在那个瞬间——
想起第三章。
演武场。我三招撂倒海盐。海盐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土。他说"小祖宗"。他叫我"小祖宗"。
我那时候不懂这个称呼。
现在我懂了。
是海盐从我身上看到了某种——
他没见过的——
干净。
我又在那个瞬间——
想起第二十三章。
海虾为保护海盐被炮弹碎片击中脊椎。血从海虾的背上流下来。海盐抱着海虾,喊"哥——哥——"。
海虾说"没事"。
海虾说"海盐——我没事"。
那是海虾瘫痪前的最后一句话。
我又在那个瞬间——
想起第四十八章。
海盐背空棺从南安号下船。他回头看我。他说"九歌——我背不动了"。
我接住空棺的另一端。
我叫他"师兄"。
他说"这个称呼——我听你叫了七年"。
他说"今天是第一次真心叫"。
我又在那个瞬间——
想起第五十章。
海虾温和一笑——黑虾浮现又消失。
黑虾的笑是冷的。
但那个冷——
不是对海盐的冷。
不是对我的冷。
是——
对这条海的冷。
是海虾把某种东西——
留给我——
让我替他——
走完他没走完的路。
我把这点回忆按下。
我抬头。我看着海盐。他的眼底那点光在那一刻是散的,散到很远的某个地方。我从没见过海盐这样的眼神。这是他失去海虾之后才会有的眼神。这是他在听到"惊鸿"两个字时才会有的散。
"九歌——"海盐开口。
"嗯。"
"我得知道——"他说。
他顿了一拍。
"——这局——"
他又顿了一拍。
"——是海虾在走——"
他的声音哑了。
"——还是——"
他没说完。
"是我在走。"我说。
海盐沉默。
鹭江的水在我们脚边拍打着石阶。
"——但——"我开口。
"——海虾哥——"
"——在后面。"
海盐看着我。他看了很久。鹭江的风从我们身边吹过,把江水的腥味吹到我们脸上。他眼底那点散,在那一刻开始凝。凝成某种东西。我认得那种东西。是他在演武场三招被我撂倒之后爬起来时的那种东西。是他在南安号上看到海虾的轮椅停在栈桥上时的那种东西。
"九歌——"他低声。
"嗯。"
"你——"他说,"——你什么时候——"
他没说完。
他知道我要说什么。
"从他写那封信起。"我说。
"从我在空轮椅前看见他温和一笑起。"
"从黑虾在我心里翻了个身起。"
"从他把他没走完的路——交给我起。"
海盐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再问。
他转身。
他继续走。
我跟着他。
我们从十字路口出来,沿着鹭江边上的青石板路往城里走。
江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鱼腥味。水汽贴在我们的脸上,凉凉的。
我忽然想起第三章的一个细节。
我撂倒海盐之后,海盐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土,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伸手摸了一下我的手腕。
我那时候不懂他为什么要摸。
现在我懂了。
他是想确认——
我的手是暖的。
是活的。
是有人握住的手。
我那时候十五岁。他那时候二十二岁。他摸完我的手腕之后,从怀里摸出一颗糖。他把糖塞进我手里。他说"小祖宗——海虾让我给你的"。我那时候不懂他为什么要给糖。现在我懂了。
他是想确认——
我能握住。
能握住糖。
能握住剑。
能握住——
他后来交给我的所有东西。
我把这点懂按下。
"师兄。"我开口。
"嗯。"
"海虾哥——"我说。
"他没死。"
海盐的步子顿了一瞬。
"他在你心里。"海盐低声。
"嗯。"
"也在我心里。"他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哑的。但哑得很稳。稳到——像海虾生前说过的每一句话。
海盐没再说话。我也没再说。我们两个在鹭江边上的青石板路上走了很久。走过了卖蚝煎的摊子,走过了卖土笋冻的摊子,走过了卖早报的摊子。
我们继续走。
我们沿着鹭江边上的青石板路走。
鹭江的水在我们身边流。流向远处。流向海。流向——海虾生前——最喜欢的那种——有盐的光的——海。
我把这点流向记住。我左眼深处的金瞳里,黑虾在这一刻没动。他也在看海。他也在看海虾生前喜欢的那种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