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盐从海利银行的二楼冲下来。
他冲出门口。冲过那条青石板路。冲到对角的街角。
我跟在他身后。
何剪西在海利银行门口愣了一下,账本夹在腋下,眼睛在门口和街角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他抬脚。
他跟上来。
海盐冲到街角。
他停住。
他看着墙上。
墙上——
没有海报。
墙上只剩一片浆糊印。浆糊印是浅黄的,边沿已经干了,卷起一层薄皮。浆糊印的形状是长方形的,民国海报常见的那种长方形。
但海报已经不在了。
海盐蹲下。
他伸手——摸了一下墙面。
指腹在浆糊印上滑过。
"新的。"他低声。
"什么?"我蹲在他身边。
"浆糊——"他说,"——是新的。"
我伸手。
我用指腹在浆糊印上摸了一下。
浆糊还没全干。
边缘还带着一点湿。湿意透过指腹,凉凉的。
是新的。
撕走不到两个时辰。
我转头看墙根。
墙根下有一只旧信封。
信封是民国常见的牛皮纸信封,边已经发软,被昨夜下过的雨洇出一点水痕。信封口没有封,露出里面半张纸。
我伸手。
我把信封捡起来。
信封里只有半张纸。
纸是从中间撕开的。撕痕不齐,是匆忙撕的。纸上有一行字。
是海琪姐的笔迹。
字写得很急,笔锋没有平时那么稳。但我认得出来——是海琪姐的字。
字只有半句——
——南部档案馆从未存在过。
我把纸揣进怀里。
纸贴着胸口的位置。纸的边角透过衣料,硌着我的皮肤。
我抬头。
我看着海盐。
海盐蹲在墙根。
他从怀里摸出烟盒。烟盒是海虾的——铁盒,盒面被手指磨得发亮,盒盖上印着"南洋兄弟烟草公司",印色已经褪了大半。他抽出一根。火柴擦着的声音在晨光里显得很脆。
他没吸。
他只是把烟叼在嘴角。
看着那片浆糊印。
他的眼神散了。散到很远的什么地方。
我认识这种眼神。
是海盐在四十八章把小庙里那具空棺抬出来时的眼神。是他在海虾的轮椅前停下时的眼神。是他从来不在我面前展示过的——
某种脆弱。
我走过去。
我没有说话。
我右手探到腰封。
我握住"惊鸿"的剑柄。
剑柄裹在鲨皮里,贴着腰侧的皮肤,已经捂出体温。剑鞘是黑漆的,漆面磨得发亮,能映出天光。
我把软剑从腰封里抽出。
软剑的剑身是软的,从腰封里抽出来的时候,剑身在晨光里轻轻颤了一下。
我竖在海盐面前。
剑尖朝下。
剑柄朝天。
海盐抬头。
他看着剑。
他看着剑身。
他看着剑身上映出的他自己的脸。
然后他抬头。
他看着我的眼睛。
他看着我的左眼。
我的左眼深处——
金瞳里——
没有黑虾。
只有我自己。
只有我自己的、年轻的、冷静的、坚定的光。
海盐的喉结动了一下。
"九歌——"他开口。
"嗯。"
"你——"他顿了一拍,"——你左眼——"
"在。"我说。
"黑虾——"
"没出来。"我说,"是我在。"
海盐的喉结又动了一下。
"走。"我说。
"去哪?"
"先去——"我说。
我顿了一拍。
"——董公馆。"
海盐的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
"董公馆。"我重复。
"海琪姐说——"我把海琪姐在船上说的话复述,"——到了厦城——先去一个地方。"
"她说——"我看着海盐的眼睛,"——是董公馆。"
海盐没回答。
他蹲在墙根。
他把烟拿下来。
他把烟灰弹在墙上。
烟灰在墙根留了一点白。
他站起来。
他把烟重新叼在嘴角。
"走。"他说。
他往巷口走。
我跟在他身后。
何剪西在我们身后三步外。他的账本还夹在腋下。他的眼睛盯着那片浆糊印。
"九歌——"他低声。
"嗯。"
"那个信封——"他问。
"我收着。"我说。
"里面——"
"回去再说。"
我没等他接话。我从墙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墙灰,墙灰是白色的,沾在素白的孝服上看得分明。
我抬脚。
我跟着海盐。
我们三个从街角出来。
我们沿着青石板路往城里走。
晨光在我们身后慢慢升高。
青石板路上的水渍在变干。
变干的石板开始泛起白。
是盐。
是厦城码头的盐。
是海虾生前喜欢踩的那种——雨后青苔旁边——泛起的盐。
我想起我第一次跟海虾去南安号的码头,他蹲在石阶上很久,看着石缝里的盐花,没说话。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海"。我那时候不懂。
现在我懂了。
海虾看的不是海,是盐。
是留在海边的、被晒干了的、还会发光的东西。
我把这点回忆按下。
我左手垂在身侧。袖里那只海鸥哨硌着我的前臂。
"师兄。"我开口。
"嗯。"
"海鸥哨——"我说,"——我替你收着。"
"嗯。"
"你什么时候要——"我说,"——我什么时候还。"
海盐的步子顿了一瞬。
"好。"他说。
他没再说话。
他往董公馆的方向走。
我跟在他身后。
我们三个在厦城的街巷里穿行。
红砖墙在两侧。爬山虎在头顶。
太阳在屋檐的尽头——
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