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安号启航后的第十天。
夜里。
白生死后。
我跟着海盐走出舱房。
海盐的脚步很快,快到我要小跑才能跟上。他的脸在煤油灯的光里忽明忽暗,眼底那点光是冷的,是被撕裂过又粘回去的冷。
"海盐。"我叫他。
"嗯。"
"你要去哪儿?"
"电报房。"他说。
"发什么报?"
"告诉九歌。白生说的可能是真的。"
"什么意思?"
"海虾的瘫痪是敌人布局的。"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信?"我问。
"我不信。但我要去查。"海盐说,"查张瑞朴,查他三年前在厦城注册的三家商号,查他三年前派来南安号的所有人。查他是不是真的动了海虾。"
"如果是真的呢?"
"如果是真的——"海盐说,"我杀了张瑞朴。"
我看着海盐。他的眼底那点光不是冷,是狠,是那种已经决定了要做什么的狠。
"我跟你去。"我说。
"不用。你守着。"
他转身继续往电报房走。脚步比刚才更快了。
电报房在三等舱的尽头。
海盐走到电报房门口,探手推门。门是虚掩的。
门没动。
海盐的手指在门把上停了一瞬。"谁在里面?"
没人回答。
海盐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的手指按在"霜月"的刀柄上。我也按在"惊鸿"的剑柄上。剑柄是凉的,凉到我的指尖都跟着凉了一度。
海盐推门。门吱呀一声开了。
电报房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黑袍人。
黑袍人穿着一身黑袍,袍角拖在地上,袍上绣着一些我看不懂的花纹。袍的领口立着,遮住了黑袍人的半张脸。我只能看见他的下巴和一双眼睛。眼睛是冷的,冷到没有温度。
"张海盐。"黑袍人开口。
他的声音是低的,低到像从地底传上来。
海盐的手指在"霜月"上停了一下。"你是谁?"
"我是来接你的人。"黑袍人说。
"你想干什么?"
"我想送你去见海虾。"
海盐的眉头动了。
"你是张瑞朴?"海盐问。
黑袍人没回答。他举起手,手里握着一把剑。剑是黑鞘,黑鞘上绣着一些看不清的花纹。
海盐从腰封抽出"霜月"。"霜月"出鞘的声音很轻,是那种已经磨得很顺了的轻。
两把刀撞在一起。
"砰"一声。
海盐退后一步,黑袍人也退后一步。
"海盐。"黑袍人说。
"嗯。"
"你跑不掉的。"
海盐的手指在"霜月"上敲了一下。"为什么你们要抓海虾?"
黑袍人笑了。是冷笑。
"因为海虾知道得太多。他查到了张瑞朴的秘密。他必须死。"
"他知道了什么?"海盐问。
黑袍人没回答。他举剑又砍过来。海盐一闪避开,举刀迎上去。两把刀又撞在一起。
"砰"一声。
海盐退后,退到了甲板边。黑袍人也跟上来。
"你跑不掉的。"黑袍人说。
海盐看着黑袍人,又看着身后的海。海在夜色里泛着月光,月光照在海面上像碎银。
海盐知道他跑不掉了。
他知道——他打不过黑袍人。他知道——如果他不退,他会死。
"九歌。"海盐心里说。"你保重。"
海盐后退一步。
他跳进了海里。
"砰"一声,海溅起一片水花。水花在月光里一闪,又灭了。
黑袍人冲到甲板边,看着海。
"他跳下去了。"黑袍人说。
病房里。
我看着电报机。
电报机吱吱嘎嘎响起来,纸带慢慢从机器里吐出来。我探手接过纸带。纸带上只有一行字——
"我跳海了。告诉海虾,等我。"
我看着这行字,愣住了。
"海虾哥。"我转头。
海虾坐在轮椅上看着我。
"九歌。"海虾说。
"嗯。"
"你在想什么?"
我看着海虾,没说话。
"海盐他跳海了。"我说。
海虾看着我。他没说话。
"海虾哥。"我说。
"嗯。"
"你知道了?"
海虾看着我,沉默。
"九歌。"海虾说。
"嗯。"
"你不要去。"
"为什么?"
"因为南安需要你。"
我看着海虾。
"海虾哥。"我说。
"嗯。"
"你知道的。"
海虾看着我。
"知道什么?"
"知道我会去。"
海虾看着我,没说话。
"海虾哥。"我说。
"嗯。"
"你保重。"
海虾看着我。他笑了。是白虾的笑,温和的,内敛的。
"九歌。"海虾说。
"嗯。"
"你越来越像我的小师妹了。"
我看着海虾,没说话。我转身走向门口。
"九歌。"海虾在身后喊。
我停住。"嗯?"
"你一定要回来。"
我没回头。
"海虾哥。"我说。
"嗯。"
"你等我。"
我推开门,走出去。我走到甲板上,看着海。海在夜色里泛着月光,海浪拍打着船身,海鸥在天空盘旋。
"海盐。"我心里说。"你等我。"
我握紧"惊鸿",跳进了海里。
"砰"一声,海溅起一片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