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脚步声持续了半炷香。
我一直在听。
不是用耳朵听,是用左眼金瞳听——金瞳能看见气场,气场有"频率",频率就是"声音"。
"他们停下了。"我忽然开口。
"停下?"海盐的柳叶刀没收回鞘。
"嗯。"我抬眼,"没靠近。"
"为什么?"
"因为我们身上有气味。"我说。
"什么气味?"
"黄昏草的解药味。"海虾接上,"馆里给每个探员都发了防毒丸——含在嘴里能让呼吸带一丝药味,黄昏草的'气场追踪'会避开这种味道。"
"原来如此。"海盐嘀咕。
"我们现在的位置,离石澳村还有多远?"海虾问老陈。
"回爷,雾大看不出。但我估摸——三里地。"老陈说。
"那就不去望乡石了。"海虾说,"先靠岸。"
"为啥?"海盐挑眉。
"村里的情况还没摸清。"海虾说,"贸然去望乡石太冒险。我们得先在村里找个落脚点,再探。"
"成。"我没意见。
老陈把船撑向岸边。
石澳村是盘花海礁附近最大的渔村。
雾里远远看见村子轮廓时,我的心就沉了下去。
村子一片死寂。
没有炊烟,没有狗吠,没有孩子打闹的声音。家家户户的门紧闭着,门口挂着白幡——有的白幡已经被海风吹得稀烂,但没人收。
"这村子——"海盐皱眉。
"出事了。"我低声。
船靠岸。三人跳下船,脚踩在湿漉漉的沙滩上。
雾在村口稍微散了一些。我用金瞳扫了一圈——整个村子的气场都是阴冷的,像被什么东西罩着。但没有活物。
"有人。"我忽然停住。
"在哪儿?"
"东边第三家。"我抬手指。
三人快步走过去。
那是一户低矮的渔民家。院门半掩,门口的白幡在海风里飘。我伸手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很暗。
我让眼睛适应了一下。
屋子正中摆着一张木床。床上躺着一个老妇人,抱着一个约七八岁的小男孩。
老妇人的眼神呆滞,脸上泪痕还没干。她看见我们进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小男孩缩在她怀里,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
"这孩子——"海盐凑过去看。
他伸手按了按小男孩的脉,又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海盐的脸色变了。
"瞳孔异常放大。"海盐低声,"神经受损。"
"黄昏草?"海虾问。
"嗯。"海盐点头,"吸入了过量的黄昏草花粉。神经系统已经受损了。"
"能救吗?"我问。
海盐沉默了一瞬。
"难。"他说,"馆里的'清神散'能缓解,但解不掉根本。这孩子的神经损伤很重,就算救回来,也可能——"
他没说完。
我懂。
也可能终身疯癫。
也可能是个活死人。
我蹲在床前,看着那个小男孩。
他大概七八岁。皮肤黝黑,是渔家孩子的颜色。脸瘦得只剩骨架,颧骨高耸。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
他的眼睛——
眼睛是褐色的,但瞳孔异常放大,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眼神呆滞,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看着他的眼睛。
忽然——
我想起了什么。
我小时候。
母亲张九娘也这样看过我。
那是十年前。殷离刚被杀的那年。
母亲带着我躲在南洋一个小村子里。莫云高的爪牙追过来,母亲在他们要找到我的前一晚,把我送到了孤鹫师父那里。
临走时,母亲给我吃了一颗药丸。
"娘,这是什么?"
"定心丸。"母亲说。
"干嘛用?"
"你怕什么,娘就替你挡什么。"母亲摸着我的头,"吃了这颗丸,你心里就不会有'最怕的东西'了。"
"为什么?"
"因为娘已经替你怕过了。"
我那时不懂。
现在懂了。
母亲是把自己最怕的东西,封在了那颗丸里,替我挡了。
"九歌?"海盐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嗯。"
"你发什么呆?"
"……没什么。"我摇头。
我从腰封里摸出那只小瓷瓶。
瓷瓶里装的是母亲临别时塞给我的"定心丸"。一共五颗,我已经吃了两颗,还剩三颗。
"九歌,你——"海虾想说什么。
"这是我娘给的。"我打断他,"专克神经毒素。"
我蹲在床前,捏开小男孩的嘴,把半颗药丸塞了进去。
小男孩的嘴无意识地合上,把药丸吞了下去。
我又伸手按了按他的人中。
按了约莫半炷香。
小男孩的眼神慢慢变了。
呆滞的瞳孔开始收缩,焦点渐渐聚起来。
"奶奶……"他喃喃。
老妇人"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抱着小男孩浑身发抖。
"阿宝……阿宝你认得奶奶了……"
小男孩窝在她怀里,也哭了起来。
我站起身。
海盐看着我。
"你娘——"他开口。
"嗯。"
"那药丸——"
"专克各种神经毒素。"我说,"配方是张家祖传。"
"张家?"海虾挑眉。
"我娘是张家旁支。"我淡淡道,"张海琪的远房表妹。"
"……"海虾没接话。
他明白我说这话的意思。
我虽然姓殷,但我娘是张家的人。
我身上流着张家的血。
微弱,但有。
足够让"定心丸"在我身上起效。
"九歌。"海盐忽然凑过来。
"嗯?"
"你刚才给孩子喂药的时候——"
"嗯?"
"眼神不一样。"
"……"
"比平时软。"他低声。
我抬眼看他。
"看错了。"
"我张海盐看什么都不会错。"
"……"
我没接话。
转身朝门外走。
"走吧。"
"去哪儿?"海虾问。
"下一家。"我头也不回,"这村里——不止一个孩子中毒。"
海盐和海虾对视一眼,跟了上来。
我们在村里走了大半日。
一个时辰内,我们又救下了三个孩子、两个妇人、一个老汉。
"定心丸"用完了,我娘留给我的五颗一颗不剩。
最后从一间破屋里出来时,海盐忽然拉住我的袖子。
"小祖宗。"
"嗯?"
"你——"他欲言又止。
"说。"
"你自己的'定心丸'用完了。"他说,"下次再遇到这种事——"
"那就硬扛。"我打断他。
"你扛得住?"
"我娘替我扛过。"我低声,"我也能替别人扛。"
海盐看了我一眼。
他没再说话。
但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
不再只是玩世不恭。
是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