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长安那天,满城百姓夹道相迎。
谢拂衣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银甲已经修好了,但叶限坚持让她左肩多缠一层棉垫,鼓鼓囊囊的,不太好看。她本想取掉,叶限说"取掉我就当着三军的面给你裹回去",她只好作罢。赵铁柱在旁边听了,忍不住偷笑——侯爷从前哪敢这么跟将军说话,如今倒是越来越放肆了。
景宁帝亲自在宣武门迎接,设宴犒赏三军。谢拂衣上殿谢恩时,满朝文武鸦雀无声——这个他们曾经反对的女子,如今真真切切地打了胜仗回来了。御史中丞周大人站在角落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叶限站在殿下,看着谢拂衣单膝跪地领赏的侧影,心里涌上一种难以言说的骄傲。她是他的妻子,也是大景的将军。她不需要任何人为她撑腰,但她知道他会一直在那里。
陈玄青也在人群中,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他的目光坦然,没有嫉妒,只有一种淡淡的欣慰。叶限感觉到了他的视线,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隔着半个大殿对视了一瞬,陈玄青朝他微微颔首,嘴角带着一点笑意,然后转身走了。
叶限收回目光,心里忽然觉得轻松了很多。
庆功宴后,叶限没有回侯府,而是直接去了大理寺。
赵铁柱已经把孙铭远和李从远的罪证整理成册,连同从北境带回来的证词一起呈了上去。孙铭远被关在大理寺的牢房里,看到叶限走进来时,脸色刷地白了。牢房里阴暗潮湿,墙角长着苔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叶限在对面坐下时,孙铭远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长兴侯——"
"孙大人。"叶限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你在转运使任上拖延粮草十天,导致前线将士断粮,伤亡三千余人。按大景律,以通敌论处。你知道通敌是什么罪吗?"
孙铭远的嘴唇哆嗦着:"我、我没有通敌——只是转运迟了些——"
"李从远的侄子在蛮族做皮货生意,你的转运站换了六个人,全是他的关系户。"叶限把一沓文书推到他面前,"这是账目,这是书信,这是证人供词。你还要说没有?"
孙铭远看着那些文书,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最终变成了死灰色。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长兴侯饶命!是李大人让我做的——他说只要谢将军打不了胜仗,就能换帅——我只是听命行事——"
"听命行事?"叶限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三千将士的命,是听命行事就能了结的?你卡住的是粮草,断的是人命。每多拖一天,就多死几十个人。你以为你只是耽误了几天?你杀了人,孙铭远。你用三千条人命,换你的前程。"
孙铭远瘫在地上,浑身像筛糠一样抖。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了牢房。门外,赵铁柱正在等他。
"都录下了?"叶限问。
"一字不落。"赵铁柱拍了拍怀里的笔录,"侯爷,这份供词交上去,李从远跑不了。朝中那些跟孙铭远有瓜葛的人,也该抖抖了。"
叶限点了点头。他走出大理寺的大门,抬头看了一眼夜空——长安的夜空总是灰蒙蒙的,看不见几颗星,但今夜不知为何格外清朗,隐隐约约能看见几颗星子在云层后面闪。天色已晚,长安城的灯火渐次亮了起来,街道上还有行人,都在议论北征大捷的消息。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长安的空气——干燥、温暖、带着炊烟和桂花的味道。和北境的风雪完全不同。
他忽然很想回家。很想看看侯府院子里那株红梅有没有开新芽,很想看看抱朴还记不记得他,很想看看她穿着常服坐在灯下的样子——不用看舆图、不用握刀枪,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让他给她端一碗热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