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已过,长安城的年味渐渐淡了,侯府里却还挂着红绸。
叶限醒来时,谢拂衣不在身边。被褥尚有余温,枕畔落着一根长发。他拾起来,绕在指间,怔怔看了片刻。心口忽然一阵闷痛,他按住胸口,慢慢吐出一口气。这心疾近来发作得越来越勤了,从前不过月余一次,如今隔三差五便来,像一头蛰伏的兽,随时伺机咬他一口。
他不愿让谢拂衣知道。
起身时发现床边矮几上放着一碗温着的药,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利落——"喝了。别想赖。"
叶限忍不住弯了嘴角,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得很,但他已经习惯了。苦的东西,他这辈子吃多了。
窗外廊下传来动静,他推门出去,看见谢拂衣正蹲在院子里喂抱朴。白猫蹲在她膝上,尾巴一甩一甩,赖着不肯走。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发间笼了一层淡淡的金。
叶限站在门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如果往后的日子都是这样,他这辈子也算值了。
"看什么?"谢拂衣头也不回。
"看你。"
谢拂衣的耳尖微微泛红,但没有转过来。抱朴倒是看了他一眼,喵了一声,跳下她的膝盖,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叶限脚边蹭了蹭,又折返回去。这猫近来跟谢拂衣格外亲近,叶限有时候觉得自己在这家里已经排到了第三位。
谢拂衣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猫毛,转过来看他。目光落在他脸上,眉头微微一蹙:"你的脸色不好。"
"没有。"叶限说。
"叶限。"
"……昨晚没睡好。"
谢拂衣盯着他看了几息,没再追问,只说:"今日朝会,你早些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逞强。"
叶限应了一声,从她身边走过时,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谢拂衣没有躲。两人就这样在晨光里擦肩而过,像两棵在同一片泥土里扎了根的树,枝叶不交缠,但根须早已缠绕在一起。
廊下挂着的红绸被风吹起来,拂过叶限的肩膀,像一只温柔的手在拍他。他走出二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谢拂衣还站在院子里,白猫又跑回了她脚边。她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来,隔着半个院子与他对视。叶限朝她笑了笑——不是那种浮在表面的笑,而是从眼睛里透出来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欢喜。
谢拂衣的嘴角动了动,最终没有笑出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可叶限知道,那就是她的笑。
他转身走进晨光里,胸口那一点隐痛还在,但步伐轻快了许多。院中传来抱朴的叫声,谢拂衣低声哄猫的语气比哄他温柔多了。叶限想,那只猫迟早要把他的位置抢走。
管家侯伯在二门外候着,见他出来,递上一件狐裘:"侯爷,今日降温,披上吧。"叶限接过狐裘披上,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吩咐:"厨房今日备些谢将军爱吃的,另外把院中那株红梅剪两枝插到书房去——她喜欢闻梅花。"
侯伯应了,目送他走远,忍不住对身边的小厮感叹:"侯爷从前哪管这些,现在连夫人的喜好都记得一清二楚。"
小厮嘿嘿一笑:"那可不,侯爷如今眼里就只有夫人。"
侯中回廊上,叶限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院门,确认谢拂衣没有追出来,才慢慢收回了目光。她不会追出来的,他知道。她不是那种会依依不舍的人。但她会站在那里,一直站到他看不见为止。
不过没关系。反正她身边的位置,他不会再让给别人了。
出了侯府大门,冷风迎面扑来,叶限裹紧了狐裘。长街上的积雪还没化完,踩上去咯吱作响。他想起昨夜谢拂衣翻来覆去没睡好,半夜还起身替他掖了一次被子——她以为他不知道,但他其实是醒着的。只是装睡,舍不得让她知道他看见了她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