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三,景宁帝降下圣旨。
旨意有二:其一,蜀王赵恒谋反证据确凿,圈禁蜀中,终身不得返京;其二,赐长兴侯叶限与谢崇山之女谢拂衣完婚,择吉日操办,由内务府协理。
第二道旨意是叶限没有预料到的。
他呈报蜀王谋反证据时,只求为国除害,从未想过向景宁帝求赐婚。可景宁帝不仅记着他们的功劳,还以帝王之尊亲自为他们赐婚,这是天大的恩典,也是天大的体面。
谢拂衣接到旨意时,正在谢府的演武场上练枪。传旨太监宣读完圣旨,她跪在地上接了旨,面上一片平静,像在接一封寻常的军令。可站起身时,她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太突然了。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以这种方式嫁给叶限——不是媒妁之言,不是父母之命,而是天子的旨意。她一直以为,她和他之间会是另一种方式:两个人一起走过刀山火海,然后在某个寻常的夜晚,他再对她说一次"我选择你",她再对他说一次"好"。
可转念一想,天子赐婚也好,自己决定也好,结果都是一样的——她要嫁给他了。
这个念头让她耳根有些发烫。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圣旨,上面的朱砂御印鲜红如血,像一粒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心口。
叶限那边则完全是另一种反应。他接过圣旨后,整个人愣了好半晌,然后忽然笑了,笑得像个偷到了糖的孩子。长顺在旁边看着,又是欣慰又是心酸——他伺候这位少侯爷这么多年,从来没见他笑得这么开心过。
"长顺,准备聘礼。"叶限吩咐道,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最好的绸缎、最好的珠宝,全部备齐。"
"侯爷,内务府会协理——"
"内务府归内务府,我自己的聘礼归我自己。"叶限瞪了他一眼,"去办。"
长顺忍着笑应了。
消息传开,长安城议论纷纷。有人说长兴侯娶了武将之女,是英雄配佳人;也有人说谢拂衣配不上长兴侯,一个舞枪弄棒的女子如何管家理事。但叶限和谢拂衣都不在意这些闲言碎语。他们有自己的仗要打,自己的路要走,旁人的看法,从来不在他们的考量之中。
大婚定在腊月十八,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叶限每天忙着准备聘礼和婚仪,谢拂衣则在谢府准备嫁妆。两人见面的机会反而比从前少了,但偶尔在街上偶遇,或是在侯府的书房里商量事宜时,两人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碰到一起,然后又迅速移开,像两颗流星在夜空中擦身而过,短暂却灼热。
谢拂衣的嫁妆是谢崇山亲自操办的。这位北疆的老将军,一生征战沙场,处理政务雷厉风行,唯独在女儿的嫁妆上格外用心——三百六十抬嫁妆,从金银珠宝到绫罗绸缎,从古董字画到田产铺面,每一抬都是他亲自挑选的。他在嫁妆单子的末尾添了一行小字:"吾儿拂衣,当配世间最好之人。"
谢拂衣看到这行字时,眼眶微微一红,然后迅速别过脸去,不让任何人看见。
有一次,叶限送谢拂衣出府,走到回廊尽头时,他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谢拂衣。"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些不自然。
"嗯?"
"你……愿意吗?"他问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像是在问一个比谋反更重要的问题。
谢拂衣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忽然笑了,笑意弯弯,像月牙儿。
"不愿意的话,我早把圣旨扔回去了。"
叶限怔了一下,随即也笑了,笑得像个得到了全天下最珍贵礼物的孩子。他握着她的手,站在回廊的尽头,阳光从檐角洒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得像一整个春天。
他想,他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没有在那天晚上关门。
如果没有那扇没有关上的门,她不会走进来;如果她没有走进来,他不会知道,原来活着可以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