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我站在约定的地点——一条再普通不过的街边。
不是高级餐厅,不是私人会所,就是一家开在老街转角的小面馆。招牌上的字都褪了色,门口摆着几张塑料凳,空气里弥漫着廉价辣椒油的香气。
我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然后我看到了樊霄。
他坐在靠墙的位置,穿着深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微微敞开。周围坐着的都是附近的居民和工人,没人认出这个看起来有点格格不入的男人。
他看到我的瞬间,眼睛亮了。
然后又迅速收敛,像是怕吓到我一样。
"你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等了很久。我注意到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但只有一杯——没有我的。
"你约我来这里?"我走过去,没有坐下,"我以为会是某个高级——"
"我想让你看到不一样的我。"他打断我,站起身,动作有些不自然,"不是财阀继承人,不是……不是那个会用手段的人。就是……很普通的一个人。"
他说"普通"两个字的时候,喉咙动了动,像是很不习惯这个定位。
我环顾四周。塑料凳子摇摇晃晃,桌面有些油腻,隔壁桌的大叔正在用浓重的口音打电话。但樊霄坐在这里,姿态端正,甚至有几分……局促。
"换个场景就换了个人?"我冷笑,"樊霄,你以为换个地方,我就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他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你不信。"他轻声说,"你可以坐着,也可以走。我不会拦你。"
我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我熟悉的傲慢和算计,只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一只收起爪子的野兽,不知道该不该靠近。
"来都来了。"我在他对面坐下,"一杯茶都不点?"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留下。然后他朝老板招手,点了两杯茶,又点了两碗面。
"你以前说想吃街边小吃。"他说,"你生日那天发的朋友圈。"
我心里一颤。
那是我很久以前发的一条动态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的真面目,只是单纯觉得那家小摊的烤串看起来很诱人,随手拍了张照片。
"你记得这种事?"
"你发的每一条,我都记得。"
茶端上来了。我端起杯子,滚烫的茶水暖着我的手。
"你说想看到不一样的我。"我开口,"然后呢?"
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
"我不太会……说好听的话。"他顿了顿,"以前都是直接做,因为说了你也不会信。但这次,我想先说。"
"说什么?"
"说……我不会再用那些手段了。不会再监视你、不会再操控你、不会再把你当棋子。"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我知道你可能不信。我也知道说了不等于做到。但这是第一步。"
面端上来了。香气扑鼻,确实很诱人。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
樊霄紧张地看着我,像是在等判决。
"面不错。"我说。
他眼睛又亮了。
我低下头继续吃面,掩饰自己微动的情绪。
他说的话在脑海里回荡。我警告自己不要心软——不要因为他换了个地方、说几句好话,就忘了过去那些伤害。
但我还是忍不住想:他确实不一样了。
不是演技。
是紧张。是局促。是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手足无措。
这让我心里某个角落隐隐作痛。
"吃完面,我送你回去。"樊霄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不用。"我放下筷子,"我自己可以。"
"……好。"
他没有坚持。
只是安静地吃完面,然后帮我把桌上的垃圾收了。
我看着他,心里乱成一团。
他说他不会监视我了。
可我凭什么相信?
两年的伤害不是一碗面、几句话就能抹平的。我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杯壁,那些被监控、被操控的日子像噩梦一样缠绕着我。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樊霄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抬起头。
"你在想,他又在演戏了。"他轻声说,"你有权这么想。换做是我,我也不信。"
"那你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没有意义。"他摇头,"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在尝试。"
"尝试什么?"
"尝试……用你希望的方式,而不是我习惯的方式。"
他的坦诚让我有些意外。
以前的他不会说这种话。以前的他会直接做,用行动证明一切——但那些行动往往带着操控的意味,让我分不清什么是真心什么是算计。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我问。
"问。"
"为什么选这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这里不会有外人。"他说,"在高级餐厅,我是我爸的儿子、是樊家的继承人。每一个人看我的眼神都带着目的。但在这里,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你想让我看到一个普通的我?"
"我想让你看到……真实的我。"他顿了顿,"哪怕很丑陋。"
他说这话的时候,垂下了眼睛。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是我认识的樊霄吗?是那个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男人吗?
"面凉了。"我说。
"嗯。"
"再来一碗吧。"
他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我看不懂的光。
"好。"
他朝老板招手,又要了两碗面。
这一次,我没有拒绝。
——他说的话,能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