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予安这辈子做过很多次消费决策。
本科期间他用一套动态规划模型优化过自己全年的伙食开支,精确到每周二食堂窗口轮换菜品时该选哪个菜的性价比最高。他的室友曾经用一种看邪教教主的眼神围观他对着一碗三块五的麻辣烫列方程式,最后得出结论——周二选冬瓜,周四选土豆,周六可以放纵一次加个鹌鹑蛋。
但那些跟今天比起来,就像小学生课后作业和博士论文的区别。
凌晨两点十五分。
他盘腿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打开了十七个浏览器标签页。淘宝、京东、1688批发网、某不知名军用品代购网站、两个户外论坛、三个农资批发平台。手机也没闲着,左手同时在拼多多和美团上比价。
他的购物车总金额已经突破了二十三万。
江予安看着这个数字,面无表情。
全部身家加起来,存款九万六——四年奖学金和竞赛奖金攒下来的。三张信用卡总额度十二万。继父每月还往他卡里打一万的生活费,这个月的还没花。算上能周转的所有钱,他手里大概有二十三万出头的流动资金。
刚好够。
**前提是他接下来三天不吃不喝,并且对"三天后信用卡账单不会有人来催"这件事保持乐观。**
事实上他确实挺乐观的。末日之后法律体系和金融系统大概率同步崩溃,银行催收员要是还能在丧尸堆里准时上班打电话,那他敬对方是条好汉。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把三张信用卡全部刷爆了。
采购清单在过去两个小时里已经被他修改了四版。最终定稿版本分为七大类,每一类都标注了优先级权重和替代方案。
**A级·食物(权重0.3):**
压缩饼干120箱。军用自热口粮80箱。脱水蔬菜40箱。罐头200罐(午餐肉、豆豉鲮鱼、黄桃各占比按蛋白质/碳水/糖分比例配比)。盐30公斤。白糖20公斤。食用油15桶。蜂蜜10罐——保质期近乎无限,热量密度高,还能外用消炎,性价比之王。
他在蜂蜜后面标注:(这玩意儿放三千年都不坏,法老棺材里挖出来的还能吃。如果末日超过三千年再考虑别的方案。)
**没人会看到这行备注。他写给自己的。逻辑严密的人偶尔也需要跟自己讲一句废话来确认自己还没疯。**
**B级·医疗(权重0.25):**
阿莫西林、头孢、左氧氟沙星——三种广谱抗生素各备200盒。布洛芬100盒。对乙酰氨基酚100盒。碘伏30瓶。医用酒精20瓶。无菌纱布、弹力绷带、止血带若干。外科缝合包5套——网上能买到的那种兽医用的,比人用的便宜四倍且完全通用,好评。
胰岛素20支——不是给自己用。末日后糖尿病患者的刚需药物断供,这东西会比黄金还值钱。
另外他还买了三箱避孕套。
不是他想得多,是因为乳胶套这种东西在野外生存中的用途远超它的本职工作——可以装水、可以防潮、可以做弹弓皮筋、可以临时止血带、甚至可以套在枪口上防泥水。美国大兵二战时期就这么干了。
但他在这一栏的备注是空白的。
**有些东西不需要备注。解释了反而像心虚。**
**C级·工具(权重0.2):**
汽油发电机一台、便携式太阳能板四块、蓄电池组两套。工兵铲、多功能刀具、斧头、撬棍。防水帐篷四顶。五十米登山绳五捆。打火石十个。对讲机六对。手摇充电收音机两台——末日后如果还有人在广播,这是唯一的信息来源。
缝纫针线——十包。文明崩塌后你会发现衣服破了没人给你补,而冬天冻死比被丧尸咬死更窝囊。
种子——番茄、土豆、白菜、辣椒、大豆。他对照了三个农业数据库的种植难度和营养产出比,最终选了这五种。
"……辣椒是不是没必要?"
他盯着屏幕自言自语了一秒,然后保留了辣椒。
**末日可以没有秩序,不能没有味道。人一旦连饭都吃得没滋没味了,离心态崩溃也就不远了。辣椒是精神稳定剂。**
好,这条理由足够理性。
他继续往下填。
**D级·防护(权重0.1):**
防刺手套、战术护目镜、N95口罩——如果是空气传播型病毒,口罩的优先级要提到B级,但目前画面里看到的感染途径更像是接触传播(体液和伤口),所以暂定D级。
摩托车头盔两个——便宜、耐操、防咬,性价比远超任何战术头盔。
**E级·出行(权重0.08):**
这一栏他写了三个字:问陆衍深。
交通工具的事交给那个男人更合适。他只提了一个要求——底盘高、油耗低、能改装防撞护栏。
**F级·武器(权重0.05):**
冷兵器部分他自己负责——弓弩、棒球棍、登山杖(尖端改造后就是长矛)、几把全唐工艺的高碳钢直刀。热武器全权交给陆衍深,不过问、不追问、不记录。
权重只给了0.05不是因为不重要,是因为这一栏完全不受预算和渠道的限制——陆衍深说他搞定,那就是搞定了,不需要江予安分配算力去优化。
**G级·其他(权重0.02):**
打火机五十个——一块钱一个,以后当硬通货。
白酒十箱——消毒、取暖、交易、壮胆,四位一体。
卫生巾两箱——别想歪了,这东西吸水性和止血效果比纱布好使,野战急救经典操作。要是以后队伍里有女性成员,更是硬需求。
书——一本《荒野生存手册》、一本《基础外科急救》、一本《食用植物图鉴》。另外他犹豫了很久,加了一本《三体》。
不是为了学习,是为了娱乐。
**末日之后没有WiFi了,他总得看点什么。**
填完最后一栏,时间是凌晨四点十一分。
江予安揉了一下酸痛的眼睛,点下了批量付款。
二十三万七千四百块。
信用卡额度清零,存款余额归零,支付宝花呗额度归零。他的整个金融生涯在这一刻宣告终结,比任何毕业都来得彻底。
手机弹出银行短信提示,措辞冷冰冰的:【尊敬的客户,您尾号3347的信用卡已超出可用额度,请及时还款。】
"三天后你们的服务器都要宕机了,"江予安对着短信说,"催谁呢。"
他合上电脑,躺了下去。
闹钟定了五点五十。一小时四十分钟的睡眠时间,不多,够了。数学系的期末周教会了他一项超能力——随时随地秒睡,以及在任何程度的睡眠不足下维持清醒思考。
他闭上眼。
脑子里最后滚过一个念头:**明天的线下采购才是重头戏,网上下单的东西至少要后天才到。这中间的时间差,得靠线下扫货来填。**
然后他睡着了。
没有做梦。做梦是大脑的碎片整理机制,但他的大脑今夜已经在高负荷运转中自行完成了整理。效率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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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五十分,闹钟还没响,江予安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香味闹醒的。
煎蛋、烤面包和咖啡的味道从楼下飘上来,浓郁到能穿墙。
他下楼的时候,陆衍深已经在厨房里了。围裙系在腰上,正单手颠锅翻着什么——好像是三明治。灶台旁边的碟子里已经码好了两份,切面整整齐齐,生菜和番茄的层次感堪比美食杂志配图。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江予安站在厨房门口,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部队里学的。"
"特种兵还教做三明治?"
"不教。自己学的。"陆衍深头也没抬,"你大二那年发朋友圈说学校东门的三明治店关了,挺可惜的。"
"……"
"那家店是鸡蛋芝士培根对吧,面包烤到微焦,生菜要卷心的不要罗马的。"
"…………"
江予安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大二。三年前。他发了条朋友圈抱怨了一句,这人在部队里看见了,记到现在,还学会了复刻。**
他选择不对这件事发表评论。
"吃饭。"他说,拉开椅子坐下。
陆衍深把三明治和咖啡端过来放在他面前,咖啡是美式——他不喝甜的,这一点陆衍深显然也"顺便"知道。
江予安咬了一口三明治。
味道和记忆里那家店差不多,甚至好像还更好吃一点。
他面不改色地把这个评价吞回肚子里,拿出手机开始说正事。
"今天分两路。我去城东的大型超市和批发市场扫货,主要买食品和日用品。你——"
"安全屋我昨晚看过了。"
"……你什么时候去的?"
"你睡着之后。"
江予安看了他一眼。他凌晨四点多才睡,也就是说陆衍深在那之后出的门。现在六点不到,人已经回来了还做好了早餐。
"你没睡?"
"睡了。在车上眯了四十分钟。"陆衍深理所当然地说,好像四十分钟对他来说和普通人的八小时没区别。
"……"特种兵是不是都这样的,江予安想,还是只有他不是人。
"三个备选点我都跑了一遍,"陆衍深坐到他对面,拿出手机划开地图,"第一个太靠近主干道,末日初期人流涌入方向不好控;第三个地形可以但水源太远。我建议第二个——城西郊的那个废弃配电站。"
他切到实拍照片:一座被围墙包裹的旧工业建筑,混凝土结构,窗户少且位置高,只有一个主入口和一个隐蔽的后门。西侧五十米有一条小溪,北侧是山坡,南侧是一片废弃厂房形成的天然缓冲带。
"围墙高三米二,混凝土实心,可以再加装铁丝网和路障。主入口足够一辆越野车通过但不够两辆并排,容易封锁。内部面积大约六百平,有地下室,层高够改造成储物间和临时住所。"
他顿了一下:"而且后门通向山坡灌木丛,万一被围,可以从后山撤。"
江予安仔细看了每一张照片,在脑中快速建模。
"水源取水路线暴露面多大?"
"单程五十米,有一段二十米左右的开阔地。我昨晚测了,如果沿着围墙外侧走可以缩短到三十五米,开阔地压缩到八米。后期可以挖引水渠直接接进来。"
"行。定第二个。"
"车的事——我搞了一辆猛士。"
江予安喝咖啡的动作顿了一下。
"……猛士?"
"对。"
"军用越野那个猛士?"
"民用版改的,外壳加了防弹钢板,底盘做过升高处理。之前给一个私人老板做安保的时候,对方破产了没付尾款,车抵给我们公司。我跟老大打了个招呼,今天下午开过来。"
他说得跟"我去楼下便利店买了瓶水"似的。
江予安沉默了两秒,在脑中调整了一下"陆衍深可用资源池"的估值——从"比预估更深"修正为"深不见底"。
"油呢?"
"后备箱两桶。另外我找人订了十桶,跟枪一起到。"
"钱?"
"不用钱。"陆衍深的语气非常坦然,"人情。"
江予安没有继续追问。他对陆衍深在部队里到底积累了什么样的人脉关系不感兴趣——或者说,他太清楚追问下去得到的答案大概率涉及某些他不该知道的东西。
默契这种事有时候不是建立在了解之上,而是建立在"我知道哪些不该问"之上。
"行。"他站起身,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吃完,"那我出发了。"
"我送你。"
"不用,你去安全屋开始改造防御工事,那边工程量大,早点动手。我去超市自己能——"
"我送你到超市门口再去。"
"没必——"
"顺路。"
不顺路。城东超市和城西配电站方向完全相反。
但陆衍深已经拿了车钥匙站在门口了,表情是那种温和的、不接受反驳的固执。大型犬想送主人上学,你说"不用"是没有用的,他会叼着书包在后面跟。
江予安深吸一口气。
"陆衍深。"
"嗯?"
"七十二小时。我们现在还剩六十六个小时。每一分钟都有对应的最优分配方案,你浪费在往返路上的四十分钟可以用来在安全屋多焊一段铁丝网或者多搬五十公斤物资进地下室。"
"嗯。"
"所以?"
"所以我送你到超市门口再去。"
"……你到底听没听懂我的话?"
陆衍深偏了一下头,似乎在认真想这个问题。
"听懂了。但你昨晚睡了不到两个小时,走路去超市要四十五分钟,中间经过两个路口没有监控覆盖,以你目前的体能状态如果遇到突发情况反应速度会降低至少百分之三十。"
他把车钥匙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我这四十分钟,花在确保你安全到达上,比多焊一段铁丝网优先级高。"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江予安,眼神认真得像在做战术汇报。
"……你这套话术跟谁学的?"
"你。刚才。"
"……"
江予安闭了一秒眼。好,行。跟一个把"保护你"当最高优先级写进底层代码的退伍特种兵讲资源分配效率,就像跟一堵墙讲流体力学——理论上它应该让路,实际上你得绕着走。
"上车。"他认输般地拉开副驾车门,"开快点。"
陆衍深笑了一下。
很浅的弧度,不仔细看捕捉不到。但整张冷硬的脸好像被人从内部点了盏灯,那种"他愿意上我的车"就值得高兴一下的傻狗表情,落在不知情的外人眼里大概只会觉得这男人长得挺凶,怎么笑起来有点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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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二十分。城东·大润发超市。
开门时间是七点半,江予安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有几个晨练完的大爷大妈在等了。他站在其中,身形削瘦,银框眼镜,黑色T恤牛仔裤,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可能昨晚熬夜打游戏没睡好的大学生。
没人知道他来这儿是为了在世界毁灭之前把货架搬空的。
超市卷帘门升起来的那一刻,江予安推着购物车走进去,速度不快不慢——太快会引人注目,太慢会浪费时间。
他的路线是提前在脑中规划好的。
大润发的布局他两年前帮室友做商业数据分析作业的时候研究过——入口处是促销区(跳过),右手边是生鲜蔬果(跳过,保质期太短),正前方是粮油调味区(目标一),左后方是罐头速食区(目标二),最里面是日用百货(目标三)。
他推着车直奔粮油区,开始往车里扔东西。
动作精准到像程序执行——拿起来、看保质期、看净含量、算单价、放进车。全程不超过两秒一件。
盐。大包装海盐,一公斤装,货架上有十八袋,他全拿了。
白糖。同理。
食用油。五升装金龙鱼,他拿了八桶,购物车已经快装不下了。
一个路过的超市理货员看了他一眼,大概以为是哪个食堂来采购的,没太在意。
江予安推着满载的购物车到收银台结账,然后把东西搬到超市门口的寄存处。转身回去,拿第二辆购物车。
第二趟:罐头。午餐肉、豆豉鲮鱼、番茄酱、八宝粥。挑保质期最长的批次,一排一排地往车里薅。
第三趟:压缩饼干和方便面。方便面不在他的原始清单上,但他临时加了——重量轻、热量高、调味包里的盐和油也是资源、而且它便宜。同样的预算多囤三倍的量,在物资紧缺时可以用来交易。
**一个数学脑子搞末日生存最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他买每一样东西都不是在"购物",而是在对一个多变量最优化问题求解。每一块钱都要压榨出最大的生存天数。**
第四趟的时候,他注意到有人在看他。
收银台后面的小姑娘,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辫,胸牌上写着"实习生·周灵"。她已经连续给江予安结了四次账了,每次都是满满一购物车的囤货式采购,任谁都会觉得不对劲。
"您是……开餐馆的吗?"小姑娘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本地姑娘特有的软糯好奇。
"不是。"江予安面不改色,"做直播的。吃播。"
"哦!那您……一个人吃这么多啊?"
"团队。"他随口编了个数字,"十二个人的团队。"
"哇——"小姑娘信了,还挺羡慕的样子,"那你们招人吗?"
江予安扫码付款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这个姑娘一眼。
二十岁左右,手指灵活,说话利落,眼神清亮。工位上摆着一杯半价的瑞幸和一本翻到中间的《护理学基础》——实习生,同时在备考护理证。
**护理学。**
他在脑中快速标注了一下:末日后医疗人才是最稀缺的资源类别之一。一个有基础护理知识的年轻人,体力好,学习能力强,存活价值高。
然后他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他不能告诉一个陌生人末日要来了,这种话说出去只有两种结果——被当成疯子,或者引发恐慌。两种都不利于他接下来的行动。
而且他也不是慈善家。他的物资是按两个人的消耗量计算的,每多一个人就意味着生存天数的缩减。
"不招。"他说,拎起购物袋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周灵正在扫下一个顾客的商品,没注意到他回头。
江予安看了她一秒钟,然后继续走了。
**不是所有人都能救的。他很早就明白这个道理。** 但不知道为什么,走出超市大门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记住了那个姑娘的名字。
周灵。实习生。在考护理证。
也许以后用得上。也许用不上。
他把这个信息存进大脑里标注为"低优先级·待定"的分区,翻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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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
江予安已经跑了三家超市,后备箱、后座和副驾驶全部塞满了物资。他叫了一辆货拉拉,把东西先运到城西配电站。
路上他给陆衍深发了条消息:【第一批线下物资在路上,预计四十分钟到。网上的明天开始陆续到货。你那边怎么样。】
回复秒回:【主入口加固好了。铁丝网还差一面墙。地下室清理了一半。】
然后又来一条:【你吃午饭了吗。】
江予安看了一眼时间。十点。
【还没到午饭时间。】
【早饭到现在四个小时了。你包里那个能量棒吃了吗。】
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背包侧袋——里面确实有一根能量棒。他不记得自己放的。
【你什么时候塞的。】
【早上你背包放车上的时候。吃了吗。】
江予安盯着屏幕。
……就很烦。
他拆开能量棒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承认确实饿了。
【吃了。你别分心,干活。】
对面过了五秒才回:【好。】
他不知道的是,在这五秒钟里,陆衍深放下手机、放下手里的电焊枪,面无表情地走到配电站的围墙死角处,看了一眼地上的东西。
两个人。
确切地说,是昨天他打电话让人查的那两个跟踪者。他的"朋友"效率很高,人已经被绑好了丢在这里。嘴堵着,眼蒙着,但还活着。
这两个人三天前就开始跟踪江予安了——出现在他学校附近、出现在他常去的便利店外面。不是什么大人物的手笔,查下来是一个讨债公司的小混混,被人雇来盯人。至于谁雇的、为什么盯江予安,审了一下,说是有人花了两千块让他们摸摸这个大学生的日常规律。
雇主的信息指向一个模糊的网名,线索断在了一个空壳手机号上。
陆衍深蹲在两人面前。
他摘下工作手套,从旁边拿了瓶矿泉水慢慢洗手。动作很慢、很仔细,好像在做什么讲究的准备工作。
"说,"他的声音很轻,和气得像在唠家常,"谁让你们盯的。"
"呜呜呜——"布条后面是含混不清的求饶声。
"嗯,你说了,手机号。查不到。"陆衍深点了点头,"那就没什么用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对面两人剧烈挣扎起来。
"别怕啊,"陆衍深说,"我就是问一嘴。"
他转身走了。
在身后那两人松了一口气还没吐完的时候,他又停下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笑了笑。
"对了,你们就在这儿待着吧。后天自己走就行。"
两个人疯狂地"呜呜"叫,大概是在说"别留我们在这儿"。
陆衍深没再理他们。
**后天。**
后天那些画面里的东西就会变成现实。到时候被绑在荒郊野外、动弹不得的两个活人,会变成什么——他连想都懒得想。
不用他动手。末日会替他处理干净。
干净到骨头渣都不剩。
他重新戴上工作手套,走回围墙边,拿起电焊枪继续焊铁丝网。手机亮了一下——是江予安发来的新消息。
【下午我去批发市场买药,你列一下你觉得需要的外伤处理耗材,我一并采购。】
陆衍深单手打字:【我列好了,你到时候看备注。你别搬太重的东西,药品那几箱我晚上去接你的时候帮你搬。】
【不用,我叫货拉拉。】
【我去接你。】
【我说了不用。浪费时间。】
【不浪费。到时候天黑了,你一个人——】
【陆衍深。】
【嗯。】
【你是不是没在干活?】
陆衍深看了一眼手里歪掉的焊缝。
【在干。】
【那别回消息了。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已读。
陆衍深把手机收进口袋,握着电焊枪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脆弱?不是。**
他从来不觉得江予安脆弱。他的弟弟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坚硬的人——七岁被丢进陌生家庭,一滴眼泪没掉;高中被整个年级排挤,成绩照样年级第一;大学四年刻意躲着自己,连个电话都不打。
**他不脆弱。他是太硬了。硬到不会向任何人求助,硬到宁可把所有事都自己扛。**
而陆衍深最怕的就是这种硬。
因为真正碎起来的时候,比谁都彻底。
他焊完最后一段铁丝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视线越过围墙,看到远处城市的轮廓——高楼、烟囱、蓝天白云。
还有不到六十个小时。
他转身走回围墙角落,经过那两个跟踪者身边时步伐都没变。
对方已经不挣扎了。大概是累了。
陆衍深走进配电站内部,开始清理地下室。
搬开杂物的间隙他看了一下手机。购物软件的推送跳出来一条通知——"您关注的商品【军用羊毛毯】已降价"。
那是他三天前加进购物车的。
不是给自己。他在部队睡行军床睡惯了,一张报纸都能凑合。但江予安怕冷——冬天在家裹三层毯子的那种怕冷,手脚永远是凉的。地下室到了夜里会更冷。
他点了下单。收货地址填了配电站附近一个废弃厂房的门牌号,备注"放门口就行"。
然后把手机锁屏,继续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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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四十分。
药品批发市场。
江予安从市场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身后跟着货拉拉的小哥,推着一辆平板车,上面堆着六个纸箱——装满了够二十个人用半年的医疗物资。
他站在路边等车的间隙,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晚霞很漂亮。橘红色铺满半边天,像打翻了的颜料盘。街上行人来来往往,下班的、接孩子的、遛狗的。烧烤摊已经支起来了,烟火气混着孜然味飘了整条街。
很寻常的夏天傍晚。
**还剩五十九个小时。**
他收回视线,掏出手机准备叫车。
一辆改装过的黑色猛士从街角拐出来,准确地停在他面前。
车窗降下来,露出陆衍深的脸。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好像还洗过了,脸上有一道浅浅的被铁丝网刮出的红痕。
"上车。"
江予安看着他,表情很平静。
"我说了不用来接。"
"顺路回来拿东西。"陆衍深下车,已经开始帮他搬箱子了,"正好碰上。"
药品批发市场在城南。配电站在城西。家在城北。
**三个完全不同的方向。哪里顺路了。**
江予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化成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气。
"……随你。"
他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
车内很干净,空调已经开好了,温度调在24度——他体感最舒服的温度。副驾驶座位被调过了,比驾驶座往后放了两格,刚好适合他的腿长。扶手箱里放了一瓶水和一盒草莓。
**草莓。**
六月的草莓,这个季节已经不太好买了。
江予安盯着那盒草莓看了两秒。
"这什么时候买的。"
"路上顺手。"
"末日前六十个小时你的精力分配里有'买草莓'这一项?"
陆衍深发动车子,语气理直气壮得不像话:"十块钱,两分钟。不影响进度。而且你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一根能量棒和一个三明治,血糖不够的话明天效率会下降。草莓含糖量适中。"
"……你现在学会用我的话术对付我了是吧。"
"跟最聪明的人学的。"
江予安不说话了。
他打开那盒草莓。个头不大,但红得很漂亮,闻起来有股清甜的果香。他拿了一颗放进嘴里。
甜的。
车子汇入傍晚的车流。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挡风玻璃上流淌。广播里放着一首老歌,信号偶尔断断续续。
江予安靠在椅背上,一颗接一颗地吃草莓。
陆衍深开着车,余光看了一眼副驾——银框眼镜反射着路灯的光,清瘦的下颌线随着咀嚼微微动着,嘴角沾了一点草莓汁,颜色比嘴唇深一度。
他收回视线,专注看路。
手指在方向盘上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两天。** 他想。
**还有两天,这个世界就完了。**
但此刻这辆车里、这个人在、这盒草莓在。
陆衍深觉得他大概是疯了——因为在末日倒计时还剩五十九个小时的节骨眼上,他满脑子想的不是物资和防御和活下去,而是——
**如果世界真的要毁灭,那他这辈子最不亏的一件事,就是刚好赶在末日前,回到了这个人身边。**
夜色里,那辆黑色猛士汇入车流,朝城北的方向开去。
路灯照在车身上又滑落。
谁也不知道,这是这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