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一晚,没有人睡着,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压在每个人胸口上,像裂缝能量雾最浓的那几天,呼吸要用力才能把空气吸进肺里。
嘉德罗斯躺在床上,面朝墙壁,墙上那片叶子形状的污渍还在,和第一天住进来时一模一样。他用手指沿着污渍的边缘描了一遍,又描了一遍。
对面床上,格瑞翻了一个身。嘉德罗斯的手指停了,格瑞很少翻身,他睡觉的姿势和做其他事情一样固定,左侧躺,右手压在枕头下面,左手放在被子外面,这个姿势他可以维持到天亮,一动不动。
他翻了身,说明他没有睡。
嘉德罗斯把手指从墙上收回来,攥成拳头放在枕头边上,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明天就要进入裂缝了,核心封印需要格瑞和安迷修,外围防御需要他和雷狮,四个人的命系在一根绳子上,绳子那头握在裂缝手里。
他现在最想说的话不是战术,不是叮嘱,不是任何有用的东西。
他想说我喜欢你。
这句话在他喉咙里卡了快两个月,从进军校的第一天卡到现在,卡成了一块石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现在说出来格瑞会怎么想,明天就要拼命了,你跟我说这个,格瑞不会觉得感动,他只会觉得你在给他增加负担,格瑞不需要这种负担,他需要的是冷静,是精准,是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明天的封印上。
嘉德罗斯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着。
上铺传来轻微的声响,安迷修在翻身,他的床板比其他人的都响,每一次翻动都会发出一连串吱呀声。平时雷狮会骂他,但今天雷狮什么也没说。
安迷修从上铺探出头来。
他看了看雷狮,雷狮仰面躺着,左手放在胸口上,深紫色的眼睛睁着,看着上铺的床板,安迷修的头从那个方向探出来的时候,雷狮正好和他四目相对。
两个人在黑暗中对视了几秒。
“你怎么还没睡。”安迷修低声说。
“你不也没睡。”
“我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
安迷修的手臂搭在床沿上,棕色的头发垂下来,在月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雷狮看着他垂下来的头发,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安迷修蹲在地上整理行李的样子,双剑的剑鞘摆得很对称,连剑带打结的圈数都是固定的。
“安迷修。”
“嗯。”
“你的剑明天借我用一下。”
安迷修愣了一下,雷狮从来不用剑,他用雷电,用拳头,用一切能用的东西,但从来不用剑。
“你借剑干什么。”
“清场的时候远程攻击不够用,你的水系异能能量密度高,配合雷电可以扩大攻击范围。”
安迷修沉默了几秒。
“你不是不用别人的武器吗。”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安迷修看着雷狮的脸,月光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很清楚,深紫色的眼睛没有在笑,嘴角没有上扬,和平时那个玩世不恭的雷狮完全不一样。这个雷狮很认真,认真到安迷修觉得陌生。
“好,”安迷修说,“明天给你。”
雷狮点了点头。
安迷修把头收回去,床板又响了一声。过了几秒钟,上铺传来安迷修的声音,比之前更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雷狮。”
“嗯。”
“你也要活着回来。”
雷狮的左手在胸口上握成了拳头,他看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有木头的纹理,弯弯曲曲的。
“我当然会活着回来,”雷狮说,“我还没找你算清旧账。”
“什么旧账?”
“你踢我那一脚,胫骨上,现在还有一个坑。”
安迷修沉默了两秒。
“那不是坑,那是骨头本来的形状。”
“我胫骨上本来没有坑,你踢了就有了。”
安迷修没有再说话,但雷狮听见上铺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雷狮从来没有听过安迷修笑。
这是第一次。
他把这个笑声收进了心里最深处,和那个保温杯放在一起。
格瑞从床上坐了起来。
银白色的头发散在肩上,紫罗兰色的眼睛在月光里看不太清楚表情。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他咽了下去。
嘉德罗斯听见了格瑞坐起来的声音,也翻过身来面对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黑暗中撞在一起。
“你也睡不着。”格瑞说。
“嗯。”
格瑞把水杯放回去,手指在杯壁上停留了一会儿。杯壁上有水珠,凉凉的,他的指尖在那些水珠上面画了一个圆。
“嘉德罗斯。”
“嗯。”
“明天的封印,能量对冲的时候会产生巨大的反噬,我和安迷修会承受大部分,但外围的能量波动也会很强,你的火焰在那种环境下可能会失控。”
嘉德罗斯看着格瑞在月光里泛着银光的头发。
“不会失控。”
“你怎么保证。”
“因为你在里面。”
格瑞的手指从杯壁上滑下来,垂在膝盖上。他看着嘉德罗斯的脸,金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即使在月光里也亮得不像话。
“我不在你的火焰就会失控了吗。”格瑞说。
“你在不在我都会控制好我的火焰,”嘉德罗斯说,“但你在的时候,我会控制得更好。”
格瑞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久到月光从窗帘的一边移到了另一边,久到安迷修在上铺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久到雷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你的火焰温度最高的时候是多少。”格瑞问。
“接近太阳表面的温度。”
“那你的身体承受得住吗。”
“承受不住,但我会在身体承受不住之前把能量释放出去。”
格瑞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嘉德罗斯看见他苍白的指节在月光里泛着青色的光,像守望星地下洞穴里的钟乳石,寒冷,坚硬,但脆弱到轻轻一碰就会断。
“你不要那样做。”格瑞说。
“我不会。”
“你保证。”
嘉德罗斯看着格瑞的眼睛,紫罗兰色的,亮亮的,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晃动。
“我保证。”
格瑞松开了攥紧的手指,指节上的青色慢慢褪去,恢复成苍白的颜色。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石板压在枕头下面露出一角。
房间重新安静了下来。
嘉德罗斯等了很久,等格瑞的呼吸声变得均匀,等确认他已经睡着了,才轻轻从床上坐起来。
他走到格瑞床边,蹲下来。
月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落在格瑞的脸上,银白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呼吸很浅很浅。
胸前的口袋里,那片梧桐叶在发光。
很淡很淡的金黄色,透过制服的布料,像一颗藏在胸腔里的星星。
嘉德罗斯伸出手,在离那片叶子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他没有碰叶子,没有碰格瑞,只是把手放在那里,感受着从叶子上传来的温度。
格瑞的体温是凉的,但叶子是暖的。
创造之力把嘉德罗斯火焰的温度封存在了叶片里,封存了这么久还没有散去,格瑞每天带着这片叶子,相当于每天带着一小块嘉德罗斯的体温。
嘉德罗斯把手收回来,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床边。
他没有躺下,而是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摸出那两半回执。
他把两半回执并排放在枕头下面,躺下来,面朝格瑞的方向。
月光里,格瑞的银白色头发像一条溪流,从枕头上流淌下来,流过床边,流过地面,流到嘉德罗斯的床脚。
嘉德罗斯觉得自己就站在那条溪流里。
水很凉,凉到骨头里,但他不想出来。
清晨五点,闹钟还没有响,四个人同时睁开了眼睛。
没有人说话,安迷修从上铺下来,把双剑挂在腰间,紧了紧剑带,打了双结,雷狮穿上制服,把右臂的护臂系紧,护臂下面那些粉红色的疤痕,格瑞把石板一块一块装进背包,四百块,每一块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任何一块。
嘉德罗斯把大罗神通棍背在身后,金色的火焰在棍身上跳了一下又熄灭了。
四个人站在宿舍门口,谁都没有先迈出那一步。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清晨的第一缕光,金色的,照在四个人的脸上。
安迷修看着雷狮,雷狮看着安迷修。格瑞看着嘉德罗斯,嘉德罗斯看着格瑞。
四个人看了彼此几秒钟。
嘉德罗斯第一个迈出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