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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板里的雪

嘉瑞雷安:星际裂隙

回到军校后,一切都慢了下来。

训练、吃饭、图书馆、夜训,每一天都和前一天一模一样,裂缝在远处扩大,他们在军校里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同样的日程,像四颗被固定在轨道上的行星,绕着同一个中心旋转。

但轨道在悄悄偏移。

嘉德罗斯发现自己不再满足于坐在格瑞对面了,他想坐得更近一点,近到能看见格瑞睫毛上有几根弯曲的,近到能闻见他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但他不敢坐过去,所以每次在图书馆都会提前十分钟到,把椅子往格瑞的方向挪一厘米。

一厘米。

每天一厘米。

雷狮注意到嘉德罗斯的椅子每天都会往格瑞那边偏一点,他从后面经过的时候会低头看一眼椅子腿的位置,然后嘴角弯一下,什么都不说,继续走。

安迷修也注意到了,他注意到的方式和雷狮不一样,他不是看椅子,他是看嘉德罗斯和格瑞之间的距离,那个距离在缩小,慢得像冰川移动,但确实在缩小,安迷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关注这个,他只是发现自己的目光会不自觉地落在雷狮身上,就像嘉德罗斯的目光会不自觉地落在格瑞身上一样。

雷狮今天穿了黑色的训练服,雷狮今天没有吃早饭,雷狮今天和隔壁班的人吵了一架,这些信息像雪花一样落在安迷修的脑海里,一片一片,不停地落,不停地积,积到他自己都数不清有多少片了。

格瑞什么都没有注意到。

椅子每天往他那边挪一厘米,他没有感觉,嘉德罗斯看他的次数从每天二十次增加到每天四十次,他没有发现,雷狮和安迷修之间的气氛越来越奇怪,他完全没有在意,他的世界由石板、裂缝数据、创造之力构成,其他的一切都是背景噪音。

嘉德罗斯知道这一点。

他知道格瑞不会注意到椅子的位移,不会注意到目光频率的变化,不会注意到任何不需要被注意到的东西,格瑞的注意力是一盏聚光灯,只照亮他想要照亮的地方,其余的一切都沉在黑暗里。

嘉德罗斯在黑暗里待得很安心。

因为黑暗里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黑暗就是黑暗,你在里面藏多久都可以。

回军校后的第七天,格瑞破天荒地没有去图书馆。

嘉德罗斯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了一个小时,对面的座位空着,他把书翻到了第三十七页,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他的目光每隔几秒就往门口飘一次,每次都有不同的人走进来,每次都不是银白色头发的。

他合上书,站起来,把书放回书架。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他在走廊里碰见了雷狮。雷狮靠在墙上,右臂的绷带已经拆了,但还戴着护臂,深紫色的眼睛看着他。

“找格瑞?”

“我没有找他。”

“他今天在宿舍,”雷狮说,“石板出了点问题,他在修复。”

嘉德罗斯往宿舍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怎么知道石板出了问题。”

“他说的。”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今天早上,你还在洗脸的时候,”雷狮从墙上直起身,“他问我有没有修复石板用的胶水,我说没有。他说那算了,然后就走了。你觉得他会去问安迷修吗。”

嘉德罗斯没有回答,他加快了脚步往宿舍走去。

宿舍的门开着一条缝。嘉德罗斯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格瑞坐在地上,四百块石板全部摊开了,铺满了整个房间的地面,头发散在肩上,眼睛在石板之间快速移动,手指在一排排石板边缘划过。

“你在干什么。”嘉德罗斯问。

“找一块石板。”

“什么石板。”

“记录守望星雪花形状的石板,第七卷,编号SW-207。”

格瑞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他的手指在石板堆里翻找,速度越来越快,动作也越来越大,有几块石板被他碰到了墙角。

嘉德罗斯蹲下来,从他手里拿过一块石板看了看。石板表面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边缘一直延伸到中心,几乎要把整块石板分成两半。

“这块裂了。”

“那块不重要。”

“所有的石板都重要,你说过的。”

格瑞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嘉德罗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不是眼泪,是某种比眼泪更硬的东西。

“SW-207很重要,”格瑞说,“那是我曾曾祖母记录的第三十七万种雪花形状,最后一种。”

嘉德罗斯把手里的石板放下,开始帮格瑞找。

四百块石板铺满了整个房间,每一块都长得差不多,灰色的,长方形的,边缘磨得光滑发亮,表面刻满了守望星的文字和图案,嘉德罗斯一块一块地翻看,每一块上面的文字他都看不懂,只能从石板边缘的编号来辨认。

SW-001,SW-002,SW-003。

一块一块翻过去。

SW-189,SW-190,SW-191。

手指被石板的边缘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滴在石板上,嘉德罗斯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继续翻。

SW-204,SW-205,SW-206。

下一块。

SW-208。

跳过了。

“格瑞,SW-207前面是206,后面是208。”

格瑞从他手里拿过SW-208,看了看编号,又看了看石板表面的裂纹分布,紫罗兰色的眼睛里的光暗了一度。

“207裂了。”

“你怎么知道。”

“208的边缘有207的碎片。”

格瑞把SW-208翻过来,石板背面粘着一小块碎片,比指甲盖还小,上面刻着半个守望星的文字。

嘉德罗斯看着那一小块碎片,看着格瑞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它的边缘,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个刚出生的生命。

“能修复吗。”

“不能。”

格瑞的声音很平,平到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嘉德罗斯看见他的手指在发抖,幅度很小,频率很快,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在空气中持续振动。

“守望星的雪,”格瑞说,“有三十七万种形状,我的曾曾祖母花了六十年,记录了每一种,六十年,每天记录十七种,从不间断。失去右眼视力之后,她用左眼继续记录。她说雪花的形状是宇宙送给守望星的礼物,不能丢。”

房间里的空气变得很重。

嘉德罗斯看着格瑞手里那一小块碎片,看着格瑞颤抖的手指,看着格瑞紫罗兰色眼睛里那团快要熄灭的光。

他伸出手,握住了格瑞的手指。

格瑞的手很凉,指尖比平时更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嘉德罗斯的手很热,热到能把冰水烧开。两双手交叠在一起,中间隔着那小块石板碎片。

“三十七万种,”嘉德罗斯说,“你记住了多少。”

“全部。”

“那你记不记得最后一种的形状。”

格瑞看着他,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有光在跳动。

“记得,六角星形,主枝长度三毫米,侧枝密度每厘米十二条,尖端分叉两次。温度零下四十三度,湿度百分之六十七,风向东北,风速每秒四米。”

嘉德罗斯笑了。

那笑容很小,嘴角只翘了一点点,但眼睛里有光在流。

“那你就不需要那块石板了。”

格瑞看着他的笑容,看着他的金色眼睛,看着他的手指紧紧握住自己的手指。

“石板不是为了我需要而存在的,”格瑞说,“石板是为了以后的人需要而存在的。我不在了,石板还在。守望星的雪就不会消失。”

嘉德罗斯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他看着格瑞,格瑞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睛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金色的光和紫罗兰色的光在空气中交织,分不清谁的更亮。

“格瑞。”

“嗯。”

“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在你不在了之后替他记着雪的形状。”

格瑞沉默了很久。

久到嘉德罗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没有。”格瑞说。

嘉德罗斯把他的手指握得更紧了。

“那现在你可以想了。”

格瑞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着嘉德罗斯虎口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看着他掌心里因为握棍磨出来的老茧。

他把手抽了回去。

不是猛地抽走,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嘉德罗斯的掌心里滑出去,指尖离开掌心的时候,在嘉德罗斯的掌心上划过一道凉凉的线。

格瑞把那一小块石板碎片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开始把地上散落的石板一块一块收起来,动作和平时一样,整齐,有序,每一块都放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嘉德罗斯蹲在地上,看着他收石板。

掌心还残留着格瑞指尖的温度,凉凉的,干干净净的,掌心上那道凉凉的线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淡到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

“格瑞,你的手很凉。”

“守望星的人都这样。”

“不是每个人都这样,是你。”

格瑞把最后一块石板放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头发垂在脸侧,遮住了半边面孔,嘉德罗斯看不见他的表情。

“你的手很热。”格瑞说。

“圣空星的人都这样。”

“不是每个人都这样,是你。”

嘉德罗斯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格瑞推开宿舍的门走了出去,银白色的头发在门口晃了一下就消失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

嘉德罗斯站在原地,手心朝上摊开。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了。

那道凉凉的线早就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的体温,干燥的,灼热的,像圣空星永远不会降下来的温度。

他把手合上,攥成拳头,像要把什么抓住。

什么都没有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