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联合部的紧急通知在凌晨两点送达军校。
裂缝能量波动突破了历史最高值,周边三个星系的空间稳定性急剧下降,所有S级以上异能的学员取消原定训练计划,二十四小时待命。
嘉德罗斯被警报声吵醒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看通知。
他看向对面那张床。
格瑞已经坐起来了,头发散在肩上,手里拿着石板,手指在上面快速滑动,月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眼睛映着石板微弱的荧光。
格瑞抬起头,目光和嘉德罗斯撞在一起。
“你醒了。”格瑞说。
“警报声那么大,谁睡得着。”
格瑞低下头继续看石板,但嘉德罗斯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在笑和不笑之间的东西,像湖面上的涟漪,出现之前和之后都没有区别。
雷狮从床上翻下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发出闷响,他把紧急通知看了一遍,深紫色的眼睛眯了起来。
“明天一早就要出发,”雷狮把通知扔到桌上,“去裂缝边缘。”
安迷修已经穿好了制服,双剑挂在腰间,祖母绿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楚表情。
“我准备好了。”
“你夜里睡觉也穿着制服?”雷狮看了他一眼。
“骑士殿要求随时准备出发。”
“骑士殿是不是还要求你夜里抱着剑睡?”
安迷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他确实把剑放在了枕头旁边,雷狮注意到了,但这次没有笑。他转过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动作很快,快得不像是他自己。
四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凌晨四点的军校还很安静,走廊里只有他们四个人的脚步声。训练场的灯亮着,已经有人在热身了,嘉德罗斯认出了几张熟悉的面孔,都是S级以上异能的人。
飞船停在停机坪上,引擎已经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嘉德罗斯登上飞船,选择了靠窗的位置。
格瑞坐到了他旁边。
不是对面,是旁边。
嘉德罗斯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格瑞坐下来的瞬间,他的右侧身体从肩膀到手指全都僵住了,像被施了定身术。他不敢动,因为他一动就会碰到格瑞,他不敢不动,因为他不动的话僵硬的姿势太明显了,格瑞会看出来。
格瑞坐得离他不远不近,肩膀之间隔着五厘米的空气,五厘米,一个拳头都塞不进去。
雷狮在后面一排坐下来,翘着腿,深紫色的眼睛看着嘉德罗斯僵硬的背影,安迷修坐在雷狮旁边,双剑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窗外逐渐缩小的军校建筑。
飞船升空,穿过大气层,宇宙的黑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嘉德罗斯侧过头看了格瑞一眼。
格瑞的侧脸被舷窗外的星光映亮,银白色的头发微微泛着蓝光,他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他在闭目养神。
嘉德罗斯把自己的呼吸放轻了,怕吵醒他。但格瑞根本没有睡着,因为几秒钟后他开口了。
“裂缝边缘的温度比正常空间低二十度左右,”格瑞闭着眼睛说,“你的火焰在那种环境下可能会受影响。”
“不会的,”嘉德罗斯说,“我的火不受温度影响。”
“不是火焰的温度,是你的身体。低温环境下,你的血液循环会变慢,异能输出也会下降。”
嘉德罗斯看着格瑞的侧脸。
他在担心,他又在担心,用的还是那种平铺直叙的语气,说的还是那些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数据,但内核是一样的,你在那种环境下会变弱,我在提醒你,因为我注意到了这件事,因为我注意到了你。
“我会注意的。”嘉德罗斯说。
格瑞没有再说话,也没有睁开眼睛。
飞船飞行了三个小时,窗外出现了裂缝。
从远处看,宇宙边缘的裂缝像一道被撕开的伤口,黑色比宇宙的黑更深更浓,裂口的边缘有无数的能量触须在蠕动,像某种活物的呼吸。裂缝的深处有光在闪烁,不是星光,是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在发光。
嘉德罗斯第一次亲眼看见裂缝。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格瑞睁开了眼睛,他看着窗外的裂缝,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那道黑色的伤口,石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他抱在了胸前,手指在上面快速移动,记录着观测数据。
雷狮从后排站起来走到舷窗前,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比想象的大。”
“扩大速度在加快,”格瑞低头看着石板上的数据,“按照目前的速度,三个月内会波及到中央区。”
圣空星在中央区。
嘉德罗斯的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圣空星的安危,而是格瑞刚才说的那句话,格瑞说有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够做什么,够和格瑞一起去几次图书馆,够在食堂里坐在能看到他的位置上多少顿,够在深夜的训练场上看他挥多少次剑。
够了。
够了。
飞船降落在裂缝边缘的临时基地,基地很小,只有几个集装箱改造的舱室,外面堆满了能量探测设备,天文学家、异能研究员、军校教官,各种身份的人在基地里穿梭,每个人的脸色都很凝重。
四人小组被分配到了最外围的巡逻任务。
裂缝向外释放的能量乱流会吸引宇宙中的各种生物,这些生物被裂缝能量污染后会变得极具攻击性,他们的任务很简单,在裂缝外围巡逻,清理所有接近基地的污染物。
第一个巡逻班次由嘉德罗斯和格瑞执行。
两个人走出基地,沿着裂缝边缘的警戒线往前走。裂缝就在他们左侧不到一公里的地方,那道黑色的伤口横亘在宇宙中,看不到尽头。
脚下的地面不是泥土,不是岩石,是某种被裂缝能量侵蚀后凝固的物质,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碎裂声,像踩在薄冰上。
格瑞走得很快,石板抱在胸前,眼睛不时看向裂缝的方向,他的嘴唇抿得很紧,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嘉德罗斯注意到他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
不是害怕。
是兴奋。
格瑞在面对裂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恐惧,不是紧张,是那种看见了需要被记录的东西时才会出现的专注。
“你不害怕吗。”嘉德罗斯问。
“害怕什么。”
“裂缝。”
格瑞停下脚步,看着远处那道黑色的伤口。
“守望星的祖先们记录裂缝已经有五百年了,”格瑞说,“害怕不会让裂缝消失,记录可以。”
嘉德罗斯看着格瑞的侧脸。
能量乱流从裂缝方向吹过来,把格瑞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有几缕头发粘在了他的嘴角,他伸手把它们拨开,手指在阳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嘉德罗斯伸出手,帮他把另一侧被吹乱的头发拢到了耳后。
格瑞的身体僵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
嘉德罗斯的手停在空气中,指尖还残留着格瑞头发的触感,冰凉的,柔软的,像摸到了冬天的流水。
格瑞没有看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吧,还有三公里要巡逻。”
嘉德罗斯跟了上去。
他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攥成了拳头,把那一点点触感锁在掌心里,不让它散掉。
巡逻路线沿着裂缝外围画了一个半圆,全程十二公里,走到第八公里的时候,嘉德罗斯发现格瑞的步子慢了下来。
“累了?”嘉德罗斯问。
“没有。”
格瑞的呼吸比之前更急促了,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创造之力在裂缝附近消耗更快,石板需要持续记录能量波动数据,等于格瑞一直在使用异能。
嘉德罗斯停下来,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格瑞。
“穿上。”
“我不冷。”
“你出汗了,裂缝边缘温度低,出汗了不穿衣服会感冒。”
格瑞看了他一眼,接过外套穿上了,外套对格瑞来说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把手指都盖住了。嘉德罗斯看着格瑞被自己外套裹住的样子,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格瑞穿着他的衣服。
这个认知让他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钟。
格瑞把袖子卷起来两折,露出手指,继续在石板上记录数据,他的动作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穿着别人的外套对他来说似乎没有任何特别的意义。
但嘉德罗斯知道意义。
那是他的外套,他的体温还留在上面,格瑞现在被他的体温包裹着。
嘉德罗斯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压下去,继续巡逻。
剩下的四公里,他走在格瑞前面,挡住了从裂缝方向吹来的能量乱流,格瑞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很轻,石板记录的声音很细,偶尔会有一声呼吸的轻响。
嘉德罗斯觉得这条路可以一直走下去。
十二公里,二十四公里,一百二十公里,裂缝边缘有多大,他就可以走多远,只要格瑞在他身后,只要格瑞穿着他的外套,只要石板记录的声音一直在响。
巡逻结束回到基地,格瑞把外套脱下来还给嘉德罗斯。
外套上多了一股冷冽的气味。
格瑞的气味。
嘉德罗斯接过外套,没有穿,把它叠好抱在怀里。
“你不穿吗?”格瑞问。
“不冷。”
格瑞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嘉德罗斯抱着那件外套坐在基地的集装箱外面,看着远处的裂缝,黑色的伤口在宇宙中缓慢地蠕动,能量触须像呼吸一样一伸一缩。
他把外套搂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