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德罗斯发现自己多了一个习惯。
每天早晨醒来,他的目光会先落在对面那张床上,格瑞通常已经起床了,床铺整理的整整齐齐的。
每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这个习惯保持了十二天,第十三天早晨,雷狮在洗漱间拦住了他。
“你跟我出来一下。”
雷狮的语气和平时不一样,没有那种懒洋洋的调侃,也没有那种让人想揍他的笑意,很平,平得像暴风雨前的水面。
嘉德罗斯跟着他走出了宿舍楼。
早晨的训练场一个人都没有,草地上还挂着露水,雷狮靠在训练场的围栏上,深紫色的眼睛看着远处的地平线,宇宙中央区的日出很早,天边已经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
“你每天夜里都跟格瑞出去。”雷狮说。
不是疑问句。
嘉德罗斯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他去了训练场,你也去了训练场,他回来了,你也回来了。”雷狮转过头看着他,“第一天是巧合,第二天是巧合,那连续十二天呢。”
“你跟踪我。”
“我用不着跟踪你,”雷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你的床每次响两次,一次是他走的时候,一次是你跟出去的时候,我睡眠浅。”
嘉德罗斯把目光移向远处的地平线。
金色的光越来越亮,天就要亮了。
“你想说什么。”嘉德罗斯的声音很低。
雷狮没有马上回答,他从围栏上直起身,走到嘉德罗斯面前,深紫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那目光不是在调侃,不是在打趣,而是在确认一件事。
“你对格瑞到底是什么感觉。”
嘉德罗斯的手指收紧了。
他的指节攥得发白,指甲掐进掌心里。训练场的风吹过来,把他的金色短发吹得乱七八糟。
“雷狮,”嘉德罗斯说,“别问了。”
“我不问也可以,”雷狮转过身重新靠在围栏上,“但我得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事。”
“格瑞那个人,你想要他的命他可能会给你,但你想要他的心,他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嘉德罗斯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认识他很久了吗。”嘉德罗斯问。
“不久,但足够看清一个人,”雷狮看着面前被照亮的训练场,“四百块石板,每一块都是守望星的记录,他的脑子里装满了宇宙的历史,雪花的形状,星球的坐标,裂缝的能量波动,他的石板里没有人的位置。”
嘉德罗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里有四个指甲印,红得发紫。
“你给我说这些干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哑。
“因为我不想看一个人白费力气,”雷狮从围栏上直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但我更不想看你连说都不敢说。”
雷狮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嘉德罗斯一眼。
“你头发被吹得跟鸡窝似的,回去梳一下。”
嘉德罗斯站在原地没有动。
训练场的风还在吹,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天边的金色越来越浓,太阳快要升起来了。
雷狮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
格瑞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嘉德罗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空气很凉,灌进肺里像冰水,他睁开眼,转身走回宿舍楼。
走廊里,他碰见了正要出门的安迷修。
安迷修站在走廊中间,祖母绿的眼睛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似乎在斟酌该说什么。
“雷狮刚才跟你说了什么。”安迷修还是问了。
“没什么。”
“他是不是在打趣你。”
嘉德罗斯看了安迷修一眼 安迷修的脸上是认真到近乎严肃的表情,和雷狮那种永远带着笑的语气完全不一样。
“没有,”嘉德罗斯说,“他只是提醒我梳头。”
安迷修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嘉德罗斯被风吹乱的头发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确实该梳一下。”
嘉德罗斯从安迷修身边走过去,推开了宿舍的门。
格瑞已经起床了,正坐在床边整理石板,他用手指轻轻擦过石板边缘的灰尘,一下又一下,动作很轻很仔细。
嘉德罗斯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来。
他看着格瑞整理石板的样子,视线从银白色的发顶移到紫罗兰色的眼睛上,又移到修长的手指上。
雷狮的声音又在脑子里响了起来。
他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嘉德罗斯低下头,从床底下拿出自己的鞋子,开始系鞋带,他系得很慢,左边的鞋带系了三遍才系好。
格瑞站了起来,石板夹在腋下。
“今天上午有实战课。”格瑞说。
“嗯。”
“走吧。”
格瑞先出了门。
嘉德罗斯系好右脚的鞋带,站起来,在镜子前停了一下,他伸手把头发往后拢了拢,但风一吹又会乱。
他放下手,走出了门。
食堂里,雷狮已经占好了位置,他看见嘉德罗斯走过来,深紫色的眼睛弯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安迷修端着餐盘坐到了雷狮对面,看了看雷狮,又看了看嘉德罗斯,祖母绿眼睛里写着明明白白的困惑。
四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格瑞坐在嘉德罗斯对面,石板照例摊在餐盘旁边,左手拿勺子,右手的手指按在石板表面。
雷狮往嘉德罗斯那边看了一眼,看见嘉德罗斯的视线固定在格瑞按在石板上的那根手指上。
雷狮在桌子底下踢了安迷修一脚。
安迷修抬头看他,雷狮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嘉德罗斯和格瑞的方向。安迷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了三秒钟,然后转回来看着雷狮,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踢我干什么。”安迷修说。
雷狮闭了一下眼睛。
安迷修在桌子底下回踢了他一脚,力道比雷狮那脚大得多,踢在胫骨上。
雷狮闷哼一声,弯下腰去揉腿。
嘉德罗斯收回视线看了雷狮一眼。
“你怎么了。”
“没事,”雷狮直起身,深紫色的眼睛里多了一层水光,“被某个不长眼的骑士踢了一下。”
“你活该。”安迷修说。
格瑞从头到尾都没有抬头。他的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手指还在石板表面滑动,仿佛这一切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嘉德罗斯看着他。
紫罗兰色的眼睛只看着石板,银白色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
他忽然想起雷狮说的那句话。
石板里没有人的位置。
嘉德罗斯低下头,把勺子伸进粥里搅了搅,粥已经凉了,表面的米皮皱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冰。
他一口一口把那碗凉粥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