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灵醒来的时候,最先恢复的是嗅觉。
草药的苦味,旧木头的清香,还有一丝极淡的、像月下桂子般的甜香。这种香不属于任何植物,不属于任何熏香。陌生的,但不讨厌。
然后是视觉。
头顶是深色的房梁,木纹老旧但干净。窗户半开着,夜风拂动素白色的帷幔,帷幔上绣着他不认识的银色箓文。他躺在一张硬榻上,盖着薄被,胸口受伤的地方被仔细包扎过了。
而榻边坐着一个人。
月白色的长裙,银簪束发,手中捧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绿得发黑的药汁。她似乎在等药凉,眉眼低垂,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弧形的阴影。
寄灵盯着那弧阴影看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你……”喉咙干涩,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露芜衣抬起眼。
那双眼睛像冬夜的星,冷,但极亮。她看着他的时候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将那只陶碗递到他面前。
“喝。”
寄灵看了看碗里那颜色诡异的药汁,又看了看她,用了很大力气才把那个“这是什么鬼东西”给咽下去。
他的犹豫被露芜衣误解了。她顿了半秒,从腰间取出一个极小的纸包,打开,里面是两颗蜜渍梅子。
“喝完吃这个。”
寄灵愣住了。不是因为她备了梅子——而是因为她取出梅子的动作带着一种极不熟练的笨拙。好像“给别人准备糖”这件事不在她的日常流程里,是她从哪里听说后现学的。
心口忽然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谢谢。”寄灵接过碗,闭气将那碗苦得让人怀疑人生的药汁灌了下去,然后飞快地把梅子丢进嘴里.
梅子很甜。
他嚼着梅子,偷偷打量她。露芜衣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空碗接过去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然后重新坐回榻边。腰背笔直,姿态端正,像一柄被收入鞘的剑。但剑在鞘里没有杀气,只是存在。安静而笃定的存在。
“我叫寄灵。”他说,“你知道我名字吗?”
“知道。”
“你叫什么?”
“露芜衣。”
“露芜衣。”寄灵念了一遍,问,“哪个wu?哪个yi?”
露芜衣被他问得沉默了一拍。大概从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
“……芜是荒芜的芜。衣是衣冠的衣。”
“荒芜的衣服。”寄灵想了想,说,“不好。是露水落在荒野的草叶上,凝成一层薄薄的衣。是这个意思吗?”
露芜衣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但寄灵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上蜷了蜷。很小的动作。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说中了,又不好承认。
“你伤还没好。”露芜衣站起身,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调,“不要多说话。”
“那你坐回来。”
“……”
“就坐这儿。”寄灵指了指榻边的位置,“你刚才不是坐着吗?你一站起来我就觉得我应该起来给你行礼或者干点什么,但我一动伤口就疼。”
露芜衣没有表情地看着他。
这人是个麻烦。第一次见面时他倒在血泊里意识全无,安安静静的,倒挺省事。现在醒了,嘴皮子翻得比风车还快,每一句话都让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但她还是坐回去了。
大概是因为他真的在皱眉。伤口疼,不是装的。月鳞碎片虽然在他体内,但没有给他任何驱痛的能力,只是一个无法取出的异物,嵌在血肉深处和灵魂之间。
“那个妖怪怎么样了?”寄灵问。
“擒获了。”
“你抓的?”
“……三花法师主导。”露芜衣沉默了一下,“我辅助。”
她用了实话。云岫是主攻,她只是旁观和收尾。换作别人,可能会趁机把功劳揽到自己身上——反正云岫看起来毫不在意的样子。但露芜衣没有。
寄灵眨了眨眼。
“三花法师是谁?”
“云岫。”
“厉害吗?”
“整个侍鳞宗最强的猎妖者。”露芜衣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微妙地轻了几分,“性格也很强。”
“比你还冷?”
“不是冷。”露芜衣斟酌了一下措辞,“她只对一个人不冷。”
“那就是比你还冷。”寄灵下了结论,“你都已经是冰做的了。”
露芜衣看向他。月光从窗外洒入,在两个人之间拉出一道斜长的银色光带。光带落在他脸上,照出他苍白的脸色和孩子气的、微微扬起的嘴角。
明明是重伤初醒的人,却在笑着和她说话。就好像胸口那道差点让他死在青狼岭的伤口只是被纸划了一下。
“你不怕吗?”露芜衣忽然问。
“怕什么?”
“差一点就死了。”
寄灵认真地想了想。他真的想了想,不是敷衍。
“怕。”他承认,“那个蜃妖突然冒出来的时候,我以为我会死。但是——”他的目光从月光上移开,落到露芜衣的眼睛里,“你不是来了吗。”
露芜衣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任务、监视、把他带回宗内之后再慢慢获取信任——这些全是计划。
但计划里没有这一句。没有一个人浑身是血地躺在榻上,对她说“你不是来了吗”。
就好像她来,不是为了任务,只是为了他。就好像他相信她。
“你明天还会来吧?”寄灵问。
“会。”露芜衣听到自己回答。
他没有问为什么。她也没有说。
窗外的月光渐渐偏移。偏院里安静得只剩下风过竹梢的沙沙声和远处某只夜鸟低低的一声啼鸣。寄灵不知什么时候又睡着了,呼吸平稳而绵长。
露芜衣没有立刻离开。她坐在榻边,重新从腰间取出那个纸包——两颗蜜渍梅子还剩一颗。是她在青狼岭下山途中经过镇子的药铺时,鬼使神差买的。
买的时候她告诉自己:受伤的人需要补充糖分。这是常识。
但现在她想了很久,发现整个侍鳞宗没有人教过她这个常识。
她只是……想起了寄灵倒在她脚边失去意识之前,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没有恨意,没有恐惧。好像他看到的不是一个陌生的执令使,而是一个来救他的人。
那一刻露芜衣忽然明白了云岫在青狼岭说的那句话。
“该救他是真的,那就够了。”
是的。
救他是真的。
这就够了。
露芜衣将最后一颗梅子放在寄灵的枕边,起身离开。推开门,夜风扑面而来,卷起她的袖角。她反手将门轻轻合上,站在廊下,抬头看向天际的月亮。
月鳞的清辉洒在她脸上,落在她微抿的唇角。
她想起云岫最后一个问题。
问的是“你喜欢他吗”,不是“你要监视他吗”,不是“你的任务是什么”,而是关于她的心意。——
但这个问题,她想,也许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一个答案。
因为她在走出偏院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合上的门。
而这是她在执行过一百三十七次任务之后,第一次回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