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踏上了日之塔的基座平台。
脚下是坚实的触感,不再是幽灵船那摇摇欲坠的甲板。
眼前,是一扇高达数十米的宏伟巨门,门上雕刻着繁复而神圣的太阳图纹。
当他们靠近时,那扇沉重的巨门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自动向内开启。
门内,并非想象中的狭窄通道,而是一片柔和的、温暖的白光。
孙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净化的、已经恢复平静的海域,豪爽地大笑一声。
看来我们是第一批客人。

走吧,去会会这塔里的秘密!

他说完,第一个迈步,踏入了那片白光之中。
铠、露娜和玄策紧随其后。
穿过光芒,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他们正身处于一个比想象中更要广阔无边的神圣殿堂之内。
殿堂的穹顶高不见顶,四周的墙壁由某种纯白的、散发着柔光的玉石构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让人心神宁静的古老能量,将外界的寒冷与杀伐之气尽数隔绝。
这里不像是塔,更像是一座神明居住的圣殿。
就在大殿的正中央,一个拳头大小的、由纯粹光芒构成的光球,正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
当四人全部进入后,一个温和、古老、不辨男女的声音,从那光球中缓缓传出,直接响彻在每个人的脑海。

欢迎来到日之塔,挑战者。
这声音没有敌意,只有一种阅尽千帆的淡然与平静。

此塔为守护而生,亦为试炼而存。
四人立刻停下脚步,神情戒备地望向那颗光球。

第一层的考验,名为‘回忆’。

唯有正视过往之人,方有资格前行。
话音刚落。
还不等他们做出任何反应,整个宏伟的大殿,连同那颗光球,瞬间化作一片刺眼的白光,吞噬了一切。
……
百里玄策猛地睁开眼睛。
他发现自己正身处于一个阴暗、潮湿的山洞里。
洞外,是狂风暴雨的夜晚,魔种令人牙酸的嘶吼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无尽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这个场景,他死也不会忘记。
这是他童年最深的噩梦,是与哥哥失散的那个夜晚。
一个熟悉而又冰冷的声音,在山洞口响起。
那是哥哥的声音,但却不带一丝一毫的温度。
“玄策,待在这里,不要出来。”
“我去去就回。”
说完,那个他最依赖、最信任的背影,便决然地转身,消失在了风雨与魔种的嘶吼声中。
再也没有回来。
被抛弃的绝望,被背叛的痛苦,再一次,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脏。

不……不是这样的……
玄策痛苦地抱住了头,蹲了下去。
他不愿意再经历一次这种撕心裂肺的痛苦。
然而,就在他即将被这股绝望吞噬的时候。
另一幅画面,强行挤入了他的脑海。
那是坍塌的冰原遗迹,是哥哥为了保护他,独自断后的决然背影。
“带着大家先走!我在这里为你们断后!快!”
那不容置疑的命令,那无与伦比的决然,与眼前这个冰冷的幻象,形成了最鲜明的对比。
玄策猛地抬起头。
他那双被泪水模糊的眼中,燃烧起一团愤怒的火焰。
哥哥没有抛弃他!一次都没有!
他的哥哥,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你是假的!

哥哥没有抛弃我!我会找到他!
他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咆哮。
随着他的吼声,周围的山洞、风雨、魔种的嘶吼,都如同破碎的玻璃一般,轰然碎裂。
……
露娜发现自己回到了那个血色的祭典之夜。
熊熊的篝火燃烧着,族人们的尸体倒在血泊之中。
而在祭坛的中央,那个她最崇拜、最敬爱的兄长,正手持长剑,剑尖的鲜血一滴滴落下。
他的眼神冰冷,麻木,不带一丝感情。
信仰崩塌的剧痛,再一次席卷了她的全身。
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举起手中的剑,想要再一次冲上去质问,去复仇。
但这一次,她却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因为,她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在幻象中那个“兄长”冰冷麻木的眼神最深处,她看到了一丝隐藏得极深的、无法言喻的痛苦与挣扎。
那不是冷血杀手的眼神。
那是……绝望的、自我毁灭的眼神。
现实中,铠的赎罪,铠的沉默,铠每一次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的背影,如潮水般涌上她的心头。
她忽然明白了。
眼前的幻象,是她用仇恨编织出的牢笼。
它困住的,不是兄长,而是她自己。
她的兄长,那个愿意为她背负一切罪孽的男人,早就在现实中,回到了她的身边。

你不是他。
露娜看着眼前的幻象,声音清冷,却无比坚定。

我的兄长,已经回家了。
她挥动长剑,一道璀璨的月光闪过。
眼前的血色祭坛,连同那个虚假的“兄长”,都被这道决绝的剑光,彻底斩断,化为光点消散。
……
孙策的眼前,是波涛汹涌的怒海。
巨大的风暴撕裂了天空,他引以为傲的战船正在巨浪中分崩离析。
伙伴们的惨叫声和呼救声,不绝于耳。
“船长!救我!”
“我们回不去了……”
而他,却只能无力地抓着一块破碎的船板,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信任他、追随他的伙伴们,一个个被巨浪吞噬。
江郡港口,那个温柔如水的女子,还在等着他凯旋。
他却食言了。
无尽的愧疚与自责,像最沉重的船锚,将他的灵魂拖向冰冷的海底深渊。
“放弃吧,你回不去了。”
一个充满诱惑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
“你是个失败的领袖,你辜负了所有人的期望。”
孙策猛地抬头,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眸中,满是桀骜不驯的怒火。
失败?
他孙策的字典里,从来没有这个词!
他的人生,就是不断地掀起惊涛骇浪,然后征服它们!
一次的风暴,怎么可能将他击垮!

大乔还在等我!

我一定会回去!
他发出一声霸气无双的怒吼,奋力挥出右拳。
“轰!”
眼前的怒海与风暴,被他这充满无上意志的一拳,硬生生打得粉碎。
……
铠的幻境,最为真实。
也最为,残酷。
因为,那就是他的记忆。
是那个他永生永世,都无法忘怀的,飘着大雪的夜晚。
他再一次,清醒地,看着自己被魔道之力侵蚀,理智被疯狂所取代。
看着自己手中的剑,不受控制地,挥向那些曾经最亲密的家人,最敬爱的族人。
他们的脸上,带着惊愕、不解,和深深的恐惧。
鲜血,染红了皑皑的白雪。
那份深入骨髓的剧痛,那份亲手毁灭一切的罪孽,再一次,将他彻底淹没。
幻境中,那个浑身浴血、跪倒在尸山血海中崩溃痛哭的年轻的自己,是那么的无助,那么的绝望。
任何试图打破这个幻境的行为,都是自欺欺人。
因为,这就是真实发生过的一切。
无法否认。
也无需否认。
铠看着那个崩溃的自己,那双幽蓝色的眸子里,没有愤怒,没有挣扎,只有一种令人心疼的平静。
他缓缓地,一步一步,走上前去。
走到了那个,代表着他所有痛苦与罪孽的,过去的自己面前。
然后,他伸出双臂,轻轻地,拥抱住了那个正在瑟瑟发抖的少年。

我从未忘记。
他在自己耳边,轻声说道。

这份罪,这份痛,由我来背负。
他拥抱的动作,坚定而又有力。
像是在拥抱一个迷路已久的孩子。

但它不是我的终点,而是我前行的理由。
随着他这句话的落下。
整个血色的、飘雪的幻境,没有破碎。
而是主动地,温和地,为他让开了一条笔直的,通往远方的光之路。
……
当四人再次睁开眼时,他们已经回到了那座神圣而广阔的大殿之中。
他们依旧站在原来的位置,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瞬间的南柯一梦。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百里玄策的眼中,少了几分跳脱,多了几分属于战士的沉稳与坚毅。
露娜的身上,那股萦绕不去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仇恨,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内敛的、守护的锋芒。
孙策依旧豪迈,但那份霸气之中,又多了一丝历经沧桑的深沉。
变化最大的,是铠。
他还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但那股总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重与孤寂感,却悄然散去了些许。
他整个人,像一柄被重新淬炼过的绝世好剑,锋芒尽数内敛,却变得更加坚不可摧。
四人默契地相视一眼。
没有过多的言语,但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勘破心魔后的释然与成长。
他们都完成了一次对自我的超越。
而这个团队,也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凝聚与强大。
就在这时,大殿的前方,柔和的白光缓缓汇聚。
一座通体由光芒构成的、盘旋向上的阶梯,凭空出现,通往塔的更高处。
第一层的考验,通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