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离的意识,被拖入了一片无尽的黑暗。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个声音,在疯狂地撕扯着她。
一个声音,温柔如水,是她记忆中最熟悉的港湾。
阿离,回到我身边。

我们共同的愿望,马上就要实现了。

不要被外人迷惑,他们不懂我们的理想。

另一个声音,焦急如火,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恐慌与绝望。
阿离!醒醒!

看看我们!看看长安!那不是你想要的理想乡!

冰冷的魔铠之力,通过铠的手臂,源源不断地注入她的体内。
那力量像一道微弱但坚韧的屏障,勉强隔绝了大部分来自法阵的精神侵蚀。
也让她,能够在两个声音的夹缝中,保留一丝残存的自我。
她痛苦地挣扎着。
一边是恩重如山的“大人”,是她世界里唯一的光。
一边是那个会傻乎乎地给她买糖葫芦,会和她比赛谁跑得更快的少年。
她像一个溺水的人,在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上,被拉扯得几乎要分裂。
她该相信谁?
她又能相信谁?
在剧烈的精神恍惚中,那些被深埋的记忆,不受控制地开始闪回。
……
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年幼的她,蜷缩在长乐坊最肮脏的角落,又冷又饿,以为自己就要死去了。
就在她意识模糊之际,一双温暖的手,向她伸来。
那人穿着华贵的衣袍,撑着一把能遮住整片风雪的油纸伞。
他给了她一个热乎乎的包子,给了她一个温暖的住所。
他教她跳舞,教她识字,教她如何在这人世间,活得像一个真正的人。
他告诉她,她的名字叫阿离,是长乐坊最美的舞姬。
那道身影,是她黑暗童年里,唯一的光。
……
记忆的画面一转。
她奉命接近那个新来的、据说在鬼市里很有名气的“虎”。
任务的内容很简单,摸清他的底细,看他是否能为“尧天”所用。
那是一个很笨拙的男人。
他不像那些围在她身边的达官显贵,会说那些文绉绉的酸话。
他只会红着脸,把街头巷尾买来的小吃,一样一样地塞到她手里。
他会因为她一句无心的夸赞,而高兴得像个孩子。
他会拉着她,在深夜无人的长街上,比赛谁先跑到那棵歪脖子树下。
那些不含任何目的性的、简单而又纯粹的快乐,是她加入“尧天”后,从未体验过的真实。
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的奢望,如果……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该有多好。
……
思绪的混乱,将一段她早已刻意遗忘的记忆,从脑海的最深处,强行拽了出来。
那是在一次任务成功之后。
她沉浸在完成“大人”嘱托的喜悦中,天真地,问出了那个困扰她许久的问题。
大人,弈星说,棋子没有心。那我呢?我的心,到底是什么?

那个她视若神明的男人,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
他的笑容,一如既往地温暖,足以融化世间所有的冰雪。
他的声音,也一如既往地动人。
傻阿离。

你的心,就是为了实现我们共同的理想而跳动的。

它属于‘尧天’。

属于“尧天”……
属于“尧天”!
这句话,在此刻,与不久前铠那句冰冷的质问,瞬间重合!
“给你这一切,就是为了在今天,把你也变成祭品吗?”
祭品。
属于“尧天”的心。
原来,是这个意思。
一道惊雷,轰然炸响在公孙离的脑海里!
她终于明白了。
她的一切,她的舞姿,她的名声,甚至她的生命,都从一开始,就被明码标价,摆在了那盘名为“理想”的棋局之上。
她的“心脏”,从一开始就不是属于她自己的。
那只是明世隐为了在今天,完成这场宏大仪式,而提前安放在她体内的,一个最重要的“零件”。
一个,随时可以为了棋局的胜利而被牺牲的,“工具”。
她所谓的“使命”,不过是这个工具的“使用说明书”。
多么可笑。
多么可悲。
一股无法言喻的背叛感,和深入骨髓的悲凉,瞬间将她整个人彻底吞没。
不。
她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漂亮的眼眸中,所有的迷茫、挣扎、痛苦,都在这一刻,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无尽悲伤与决绝的,绝对清醒!
“呃!”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主动催动了体内那股她无比熟悉的魔道力量。
但这一次,不是为了响应法阵的召唤!
而是为了——“逆行”!
她要夺回对自己身体和力量的,最后的控制权!
“噗!”
公孙离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那血,染红了铠禁锢着她的魔铠。
铠感受到手中传来的异动,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重获自由的公孙离,没有丝毫的停顿。
她手中的那把枫叶纸伞,在这一刻,脱手飞出!
纸伞在空中高速旋转,划出一道凄美的红色弧线。
它的目标,不再是铠,不是裴擒虎,不是任何一个敌人。
而是法阵最关键的,那个正在疯狂吸收着能量的核心节点!
那里,正是她作为“钥匙”之一,本应去融合的位置!

我的心……
她的声音在剧烈的能量风暴中,显得微弱,却又无比清晰。

不属于你!
祭坛高处,明世隐那张总是带着从容微笑的脸上,所有的表情,瞬间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无法遏制的惊怒!
阿离!你敢!

他厉声喝道,第一次,真正动了怒!
但,已经晚了。
那把承载了一个少女所有悲伤与决绝的纸伞,在接触到能量节点的瞬间,轰然爆开!
无数燃烧的枫叶,如同最璀璨的烟火,在黑暗的祭坛中心,悍然绽放!
这股完全属于公孙离自身意志的力量,与整个法阵霸道的黑暗能量,发生了最剧烈的冲突!
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引爆了所有火药的炸弹!
“轰——!!!!”
连锁爆炸,瞬间发生!
“嗡——!”
整个归墟法阵,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凄厉的悲鸣!
那道悬停在半空,原本即将彻底成型的归墟能量光柱,在这内外夹击之下,剧烈地晃动起来,光芒迅速变得暗淡。
仪式,被迫中断!
……
大理寺,地下密室。
沙盘之上,代表着公孙离的那个粉色光点,在脱离了铠的蓝色光点后,没有丝毫犹豫,以一种玉石俱焚的姿态,狠狠地撞向了代表着法阵核心的那片最深沉的黑色区域!
整个沙盘的右下角,瞬间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并开始不受控制地“崩塌”!
弈星震惊地看着眼前的棋局,捧着棋盘的手,第一次,出现了微不可查的颤抖。
她……

她用自己作为棋子,攻击了棋盘本身!

狄仁杰的眼中,也闪过一丝震撼与动容。

好一个刚烈的女子!
……
祭坛之上。
明世隐因为法阵的剧烈反噬,如遭重击,嘴角溢出了一丝刺目的鲜血。
这是他计划开始以来,第一次受伤。
他缓缓擦去嘴角的血迹,抬起头。
那张总是带着温和面具的脸上,再无半分从容。
只剩下,被蝼蚁冒犯了神威的,冰冷到极致的杀意。
他看着那个因为耗尽所有力量,而脱力倒在地上的红衣身影。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件被弄脏了的、已经失去所有价值的废品。
既然做不了棋子,那就彻底毁掉吧。

他抬起手。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纯粹、更加致命的黑暗能量,在他的掌心迅速凝聚。
对准了那个已经毫无反抗之力的,曾经他最“宠爱”的阿离。
去死吧。
然而,就在那股毁灭性的力量即将脱手而出的瞬间。
一道蓝色的魔影。
一道赤色的虎踪。
一道清冷的月光。
一道狂舞的锁链。
四道身影,从不同的方向,不约而同,以一种奋不顾身的姿态,同时出手!
他们毫不犹豫地,挡在了那个已经力竭昏迷的少女身前!
用自己的身体,组成了一道脆弱,却又坚不可摧的,人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