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云端舟的港口一路行来,众人心中的震撼仍未平息。
他们跟随着指引,来到了一处宏伟得如同神殿般的巨大厅堂。
这里,便是稷下学院的新生登记处。
大厅宽敞明亮,穹顶高悬,绘制着繁复而精美的星图,与脚下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遥相呼应。
厅内人头攒动,却丝毫不显混乱。
长长的队伍从登记台前一直延伸到大厅门口,所有人都安静地等待着。
队伍里的人,更是千奇百怪,让百里玄策看得眼花缭乱。
有身穿绫罗绸缎,一看便知出身豪门的王公贵族。
也有穿着粗布麻衣,却眼神明亮的贫苦少年。
甚至,还能看到一些身形奇特的非人种族。
一个长着毛茸茸狐狸耳朵的少女,正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不远处,一个浑身由精密齿轮构成的机关人,正一动不动地排在队伍里,身上偶尔闪过一道蓝色的电光。
这里仿佛是一个大陆的缩影,将所有种族、所有阶级,都包容在了一处。
真正做到了有教无类。
主角团一行人默默地排在了队伍的末尾,好奇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负责登记的,是一位年约四十,身穿稷下统一制式教袍的男人。
他的神情严肃,一丝不苟,仿佛一张用尺子画出来的脸。
他面前的桌子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入学文书,但他处理每一份申请都条理分明,迅速而高效。
终于,轮到了铠他们。
那位教习并未立刻拿起笔,而是抬起头,用一双锐利得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睛,缓缓扫过队伍里的每一个人。
伽罗,苏烈,百里兄弟,以及走在最前面,身形高大、气息沉凝的铠。
他的目光在铠的身上,似乎多停留了一瞬。

欢迎来到稷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但在你们的名字被记入学院名册之前,必须首先理解,并同意遵守学院自创立之初,便从未改变过的三大基本原则。
说完,他放下了手中的笔,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神情变得更加庄重。
整个大厅仿佛都安静了几分。

第一,不问过往。
他沉稳的语调,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魔力,让所有嘈杂都沉淀了下去。

无论你们在外界,是王公贵族,还是走卒贩夫;是背负着无上荣耀的英雄,还是身负罪责,被万人唾弃的逃亡者。只要踏入稷下的大门,你们就只有一个身份——学子。过往的一切荣耀与罪责,学院,一概不究。
“不问过往”。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温暖却又刺目的光,瞬间照进了铠那片常年被阴云笼罩的内心世界。
他背负着屠戮全族的血海深仇,背负着那份永世无法被原谅的罪孽,一路走来,从未有过片刻的喘息。
他早已习惯了用冷漠和沉默作为伪装,将自己与整个世界隔绝。
可在这里,在这个被称作稷下的地方,竟有人告诉他,你的过往,我们不在乎。
这一瞬间,他那颗因无尽悔恨而早已变得坚硬如铁的心,竟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那不是解脱,更不是宽恕。
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允许“重新开始”的错觉。
登记教习没有理会众人脸上各异的表情,继续用他那没有起伏的语调说道。

第二,不禁求知。

在这里,思想是绝对自由的。任何学说,任何领域,无论是古老的魔法,尖端的机关术,还是被外界视为禁忌的魔道理论。只要你的研究,不以伤害他人生命为直接目的,都可以自由地探索、学习与辩论。

知识,没有禁区。
伽罗的眼中,闪烁起明亮的光芒。
这正是她穷尽一生所追寻的理念。

第三,不涉纷争。
教习的声音,猛然加重了几分。

稷下是中立的求知圣地。严禁任何学生,将外界的国家、种族、政治纷争,带入学院之内。同样,也严禁任何人,以稷下的名义,去干涉外界的任何事务。

规则之内,方为自由。这三条,就是稷下学院赖以存在的基石。你们,可同意?
伽罗与苏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不涉纷争”这一条,对他们这些身为长城守卫军的人来说,无疑是一道需要时刻警醒的枷锁。
就在伽罗准备代表众人,开口同意之时。
一个嚣张而又熟悉的声音,从旁边响了起来。
让开,别挡路!

正是之前在云端舟上遇到的那伙贵族子弟。
为首的年轻人一脸傲慢,带着几个随从,大摇大摆地走过来,竟想直接插到铠他们前面。
一群从长城那种边陲之地来的野蛮人,浑身都带着沙土味儿,也配和我们站在一起?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你说什么?!

玄策的火爆脾气当场就炸了,握着钩镰的手青筋暴起,向前一步就要发作。
一只宽厚的手掌,稳稳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是百里守约。
玄策,别冲动。

与此同时,苏烈也默默地上前了一步。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自己那魁梧如山的身躯,不偏不倚地,挡在了那个贵族子弟的面前。
他没有释放任何气势,但那股久经沙场磨砺出的沉稳与厚重,如同一堵无形的墙,让那个年轻人的叫嚣,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贵族子弟的脸涨得通红,恼羞成怒。
你……你们想干什么?想在这里动手吗?

从始至终,那位登记教习都冷眼旁观。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眼前即将爆发的冲突,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戏剧。
直到那贵族子弟色厉内荏地喊出“动手”两个字时,他才终于缓缓开了口。
他的声音依旧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看来,你已经忘了我刚才说的第一条原则。
他甚至没有看那个贵族子弟,目光依然落在面前的文书上。

“不问过往”。在这里,没有贵族,也没有野蛮人,只有学子。
随后,他的目光才冷冷地,转向了那个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年轻人。

并且,你也忘了学院最重要的一条禁令。

学院之内,禁止任何形式的私斗。若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只有一个地方可以解决。
他顿了顿,吐出了一个让主角团所有人都感到陌生的词汇。

“归虚梦演”。
那贵族子弟听到这四个字,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他似乎想反驳什么,但在教习那冰冷的目光注视下,最终一个字也没敢说。
他只能悻悻地后退了几步,但在离开前,他用一种充满了怨毒和挑衅的眼神,死死地盯了铠和苏烈一眼,那意思不言而喻。
我们走着瞧。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现在,你们可以签字了。
教习将一份文书推到了众人面前,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伽罗提笔,代表众人,郑重地签下了所有人的名字。
当铠从教习手中接过那枚代表着稷下学子身份的、冰凉的青铜徽章时,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还同时拿到了一本厚厚的,名为《稷下学院指南》的小册子。

宿舍区在东边的浮岛,凭徽章上的印记,可以找到你们的房间。

指南里,有关于学院三贤者——墨子大师、庄周大师和老夫子先生的介绍,以及各类课程的说明。

至于“归虚梦演”……
教习看了一眼他们。

相信我,你们很快就会需要它的。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众人,继续处理起了下一个人的入学申请。
一行人拿着徽章和指南,走出了喧闹的大厅。
他们正式成为了这所天空之城的一员。
走在通往宿舍区的光之桥上,百里玄策还在为刚才的冲突愤愤不平。
气死我了!要不是哥哥你拦着,我非得用钩子把他挂到天上当风筝放!

伽罗却在沉思。
“归虚梦演”……听上去,这似乎是稷下解决一切争端的唯一官方途径,它的重要性,可能远超我们的想象。

众人走到了属于他们的宿舍区。
那是一栋独立的,带有小院的精致阁楼,环境清幽。
进入房间后,众人围坐下来。
铠摊开手,静静地看着掌心那枚刻着繁复花纹的青铜徽章。
不问过往……
在这里,他是否真的能找到,他一直苦苦追寻的,关于救赎的答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片云海之上的天空之城,将是他旅途的全新起点。
伽罗翻开了那本厚厚的《学院指南》,很快,她的目光就被扉页上的几行字吸引了。
“欢迎来到稷下,求知者。”
“星光,为人指引方向。”
“奇迹,是思想的造物。”
“人生的路,时常会有些迷茫。但请记住,三位贤者的智慧,永远与你同在。”
“以及,努力在‘归虚梦演’中活下去吧。”
“因为,那不仅是梦,也是……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