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侧城墙的缺口,已然成为一处人间炼狱。
硝烟,尘土,以及魔种特有的腥臭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喊杀声与临死前的惨叫声交织,谱成一曲绝望的战歌。
敌对家族的精锐,正协同海量魔种,如黑色潮水般从那巨大的缺口涌入。
马可和他带领的守卫队正浴血奋战。
但他们的人数太少了。
防线被一次次冲垮,又一次次地勉强重组。
马可的铠甲上布满了狰狞的裂痕,手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浸透了衣甲。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用已经嘶哑的嗓音,指挥着残余的部下进行最后的抵抗。
顶住!给我顶住!决不能让他们再前进一步!

他试图再次组织人墙,用血肉之躯去堵住那个致命的缺口。
然而,一头巨大的魔种蛮牛猛冲过来,轻易地撞散了脆弱的人墙。
数名守卫发出惨叫,被撞飞出去,生死不知。
马可的眼眶赤红。
他看着身边一个接一个倒下的族人,眼神中充满了绝望,不甘,以及一种令人窒息的无力感。
就在他分神的瞬间,一名手持双斧、身形矫健的敌方精英头目,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
那闪烁着寒光的斧刃,带着破风之声,直取他的头颅。
马可瞳孔骤缩,他想举起武器格挡,但重伤的身体已经跟不上意识。
完了。
这是他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金色的流光,仿佛撕裂了昏暗的黎明,瞬息而至。
那流光精准地射中了精英头目的手腕。
“啊——!”
敌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柄即将落下的战斧顿时失了准头,重重地劈砍在马可身旁的地面上,碎石飞溅。
马可死里逃生,惊魂未定地抬头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高墙上,伽罗手持长弓,眼神冰冷如霜,正静静地立在那里。
她身后,一队箭术最精湛的弓箭手已经列队完毕,开始对缺口处进行精准的压制性射击。
一道道流光落下,每一箭都精准地命中一只魔种的眼睛或咽喉。
伽罗的到来,如同一枚定海神针,强行稳住了即将彻底崩盘的防线。
看到伽罗,马可的表情变得极为复杂。
有被救下的感激。
有因自己之前的偏执和此刻的无能而感到的深深羞愧。
更有一种被“罪人之后”所拯救的、强烈的屈辱感。
这些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下意识地嘶吼起来。
这里不用你管!

这是我们守卫队的职责!

伽罗没有看他。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混乱的战场之上。
她冷静地再次拉开长弓。
一支凝聚着破魔之力的箭矢悄然成型。
“咻——”
箭矢离弦,精准地射穿了一个正试图从侧翼偷袭守卫的魔种头颅。
她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起伏的声音,冷冷地回应。

现在,我们都是千窟城的守卫队。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马可的心上。
他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浴血奋战的女子背影。
她每一次拉弓都沉稳有力,每一次射击都精准致命。
她的箭矢不断地清除着那些对防线威胁最大的高阶魔种和敌方精英。
她用最直接,最纯粹的行动,诠释着“守护”的真正含义。
马可看着身边所剩无几、仍在苦苦支撑的同伴,内心那份固执与偏见,终于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开始寸寸崩塌。
他不再嘶吼。
他开始默默观察伽罗的攻击节奏,主动指挥手下,去填补那些被伽罗的箭矢清空出来的防守空缺。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交流。
却奇迹般地,带领着这支残存的部队,抵挡住了敌人一次又一次疯狂的冲击。
然而,敌人的数量优势是压倒性的。
就在伽罗和马可的部队体力耗尽,即将被彻底淹没的最后关头。
一声雷鸣般的怒吼,毫无征兆地,从缺口之外炸响。
千窟城的杂碎们,你爷爷我又回来了!

只见城墙缺口之外,一支队伍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狠狠地刺入了敌人阵型的后方。
苏烈顶在最前方,他巨大的石柱横扫而出,如同一座移动的堡垒,将敌人的阵型强行撞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铠和露娜紧随其后。
幽蓝的刀光与皎洁的月光交织在一起,如同两把最锋利的尖刀,瞬间撕裂了敌方精锐部队的阵型,将他们反向推向城墙缺口。
百里玄策的钩镰在混乱中肆意飞舞,如同索命的毒蛇,不断收割着敌人的生命。
而远处的制高点上,百里守约的子弹则在精准地狙杀着每一个企图重整队形的敌方指挥官。
混乱的战场上。
铠在城外,伽罗在城内。
两人隔着涌动的人潮与魔种,对视了一眼。
没有语言。
只有一个默契的点头。
仿佛一次无声的交接。
铠接管了缺口外的清剿任务,他用那压倒性的绝对力量,将所有试图靠近城墙的敌人向外驱赶。
伽罗则将全部注意力放在城内,带领着马可的部队,肃清那些已经涌入的残敌。
兄妹二人。
一个在内,一个在外。
以那道破碎的城墙缺口为界,形成了一道任何敌人都无法逾越的死亡屏障。
在铠小队的强势回援和内外夹击之下,原本嚣张的敌人阵脚大乱。
他们被迅速分割、包围、歼灭。
涌入城内的敌人被全部肃清,那道致命的缺口被重新夺回。
失去指挥的残余魔种也开始四散奔逃。
这场惨烈的千窟城之战,至此,终于落下了帷幕。
黎明的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亮了硝烟弥漫的城墙。
空气中,充满了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马可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到了正在指挥部下打扫战场的伽罗面前。
他看着这个曾经被他鄙夷和驱逐的女子,眼神中再无一丝敌意,只剩下最纯粹的敬佩与信服。
他以千窟城战士的最高礼节,单膝跪地,郑重地低下了他那高傲的头颅。
他的声音沙哑,却无比真诚。
谢谢你……伽罗大人。

这一声“大人”,代表了他彻底的认可与心悦诚服。
伽罗默默地接受了他的致意,轻轻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话,而是望向城外。
在堆积如山的魔种尸骸之中,铠正单手拄着他的长刀,半跪在地上。
他身上的魔铠已经解除,身体在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浸透了他黑色的作战服。
露娜、苏烈和百里兄弟正一脸担忧地守护在他的身边。
伽罗看着他那无比疲惫的背影,原本坚毅如冰的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深深的担忧。
战争虽然胜利了,但代价,是沉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