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冰冷刺骨的质问,如同沙漠夜晚的寒风,瞬间吹散了重逢故土带来的所有复杂情绪,只剩下残酷的现实。
“罪人的后代,你还敢回来?”
伽罗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苍白如纸。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长弓,倔强地抬起头,那双美丽的眼眸中燃烧着怒火与不屈,正要开口反驳。
然而,一个高大沉默的身影,比她的声音更快。
铠向前踏出一步,没有说一个字,却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山峰,径直挡在了伽罗的身前。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冷冷地注视着为首的守卫队长,无形的压迫感弥漫开来。
紧接着,另一个更加魁梧的身影也动了。
苏烈将巨大的石柱扛在肩上,沉重的脚步声如同战鼓,他走到铠的身旁,咧开一个不算友善的笑容。
朋友,我不管你们这儿有什么规矩。

但欺负我们的同伴,就是不行。

小队其他人也纷纷上前,不动声色地将伽罗护在了中心。
那团结一致、不容置疑的态度,让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
守卫队长马可的脸色阴沉下来。
他将铠和苏烈的维护行为,视为最直接的挑衅。
拿下!

他猛地一抬手,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罪人的后代,和她的同党,一个都不能放过!

“唰——!”
周围数十名守卫瞬间拉满了弓弦。
那些闪烁着冰冷魔法光芒的箭矢,箭头齐齐对准了小队的每一个人。
大战,一触即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个温润而清朗的声音,从不远处的石窟阴影中传来,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肃杀之气。
“都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身着朴素学者长袍的年轻男子,缓步从一个堆满了卷轴的石窟中走出。
他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清俊,气质温和儒雅,与周围这些剑拔弩张、杀气腾腾的守卫格格不入。
他仿佛不是走在战场边缘,而是在自家的书房中散步。
守卫队长马可看到来人,眉头紧皱,但眼神中却流露出一丝忌惮和不情愿。
苏曜先生,这是大长老的命令。这些人来路不明,还和那个罪……和伽罗混在一起,必须拿下。

被称作苏曜的男子,目光越过马可,直接落在了被众人护在身后的伽罗身上。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瞬间涌上了无比复杂的情绪。
有久别重逢的欣喜,有对她此刻处境的担忧,还有一丝深深的、无法言说的怀念。
伽罗在看到他的瞬间,也彻底愣住了。
她那一直紧绷的、如同弓弦般的身体,出现了一瞬间的松弛。
所有的倔强和防备,仿佛都在看到这个人的瞬间,悄然瓦解。

苏曜……
她轻声唤出了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苏曜对着她,露出了一个安抚的、温暖的笑容。
他转回头,看向守卫队长马可,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马可队长,他们是我的朋友。

既然是我苏曜的朋友,就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人。

一切后果,由我一力承担。你,可以收兵了。

马可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死死地盯着苏曜,又看了看苏曜身后那几个气势不凡的“外来者”,尤其是铠和后羿,这两个人给他带来了极大的威胁感。
最终,他权衡了利弊,还是不甘地挥了挥手。
我们走!

数十名守卫收起了弓箭,如同潮水般,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各个石窟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一场即将爆发的流血冲突,就这样被化解于无形。
直到所有守卫都消失,苏曜才重新将目光投向伽罗,眼中带着一丝无奈的苦笑。
伽罗,好久不见。

你……终于回来了。

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却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
伽罗紧紧抿着嘴唇,拼命忍住眼眶中翻涌的泪意,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苏曜对着小队众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转身带着他们,走进了自己居住的那个石窟。
石窟之内,别有洞天。
这里不像是一个居所,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图书馆和观星室。
四壁被开凿成了巨大的书架,上面堆满了各种材质的卷轴、古籍和羊皮纸地图。
房间的中央,摆放着一架巨大的、由黄铜和水晶构成的星象仪,缓慢地转动着,模拟着星辰的轨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属于旧纸张和墨水的馨香。
苏曜为大家倒上了西域特有的清凉花茶,这才开口,打破了沉默。
抱歉,让各位受惊了。

百里守约代表众人,提出了心中的疑问。

苏曜先生,刚才那些守卫……为何对伽罗抱有那么大的敌意?
苏曜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和疲惫。
这正是我要告诉你们的。如今的千窟城,早已不是伽罗离开时的样子了。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星象仪旁,缓缓讲述起这座城市的现状。
自从伽罗的父亲……出事之后,城中的‘守旧派’就彻底占据了主导。

他们以大长老为首,坚信千窟城的唯一出路,就是彻底的自我封闭。

他们排斥一切外来者,抵制一切外来知识,认为任何不稳定因素,都会加速魔神封印的崩溃。

而伽罗……她的父亲因为研究魔道被视为罪人,她又常年在外游历,在守旧派的眼中,她就是‘不稳定因素’的代名词。

原来如此。
众人这才明白,伽罗背负的,不仅仅是家族的罪名,更是两条完全对立的路线之争。

那你呢?
铠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既然有“守旧派”,那自然就有对立面。
苏曜看向铠,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许。
我们,被称为‘开明派’。

我们认为,一味的封锁只是等死。千窟城的未来,在于正视历史,寻找真正能解决魔神威胁的办法,哪怕那需要借助外界的力量。

伽罗的父亲,正是我们‘开明派’最初的领路人。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变得有些沉痛。
可惜……他走得太急,也太远了。

众人陷入了沉默。
他们终于理解了这座看似平静的知识之城下,隐藏着何等激烈而深刻的矛盾。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洞口响起。
一名守卫匆匆赶来,在门口对着苏曜单膝跪地,递上了一份用火漆封口的卷轴。
苏曜先生,大长老的紧急传令。

苏曜接过卷轴,拆开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他那一直保持着温和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他挥手让守卫退下,然后抬起头,看向屋内的众人,目光最后定格在伽罗的身上。

是什么?
伽罗的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苏曜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低沉而严肃。
大长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要见你。还有……你的这些‘同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