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酒馆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三颗古旧的骨骰上。
周围的酒客们发出一阵哄笑。
用一把来路不明的破剑,去换一个疯酒鬼的承诺,这笔买卖怎么看都是亏到家了。
然而,铠只是静静地看着老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怎么赌。
他平静地问。
老鲨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
这小子,有胆色。
规则很简单。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窗外。
我把它藏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沾满油污的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一个遍布着细小孔洞,造型古朴的海螺。
你们三个,把眼睛蒙上。

就在这酒馆里,不准离开这张桌子。

凭着耳朵听,听风声,听浪声,听这酒馆里的一切声音。

告诉我,它在哪。

酒馆里再次爆发出哄笑。
“听风辨位?老鲨这老疯子又来这套!”
“这怎么可能找得到?这酒馆里吵得跟要塌了似的!”
“这几个外乡人,要被骗走那把看起来不错的剑咯!”
露娜和李元芳的脸色也有些凝重。
这个赌局,听起来就不像是能赢的。
然而铠却毫不犹豫,扯下自己斗篷上的一角,递给了露娜和李元芳,自己则用另一块布条,干脆利落地蒙住了眼睛。

开始吧。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一毫的动摇。
老鲨咧嘴一笑,拿起那个海螺,佝偻着身子,消失在了酒馆昏暗的角落里。
当他回到赌桌前时,手里已经空了。
三分钟。

计时开始。

酒馆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三个蒙着眼睛的外乡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铠,露娜,李元芳,三个人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仿佛三尊雕像。
风声穿过酒馆破烂的门窗,发出“呜呜”的呼啸。
远处的海浪拍打着礁石,声音时断时续。
酒客们的呼吸声,心跳声,杯盘的轻微碰撞声……无数杂乱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露娜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首先摒弃了那些最明显的杂音。
她将自己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对周围最细微的环境感知中。
很快,她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在酒馆的东南角,那里的空气,比别处要稍微湿润一些。
有一股非常非常微弱的,属于海洋的潮湿水汽,正从那个方向丝丝缕缕地传来。
不同于酒馆里其他地方干燥混浊的空气。
她心中一动。
那个海螺,常年被老鲨带在身边,一定浸透了海水的味道。
就是那个方向!
她不动声色地伸出左手,用指尖,在铠的手臂上轻轻碰了一下,指明了大致的方向。
几乎在同一时间,铠的耳朵也微微动了动。
他强大的战斗直觉,让他拥有远超常人的听力。
他分辨着风声。
风,吹过吧台时,声音是沉闷的。
风,吹过堆叠的酒桶时,声音带着一丝空洞的回响。
风,吹过光滑的墙壁时,声音是平直的。
而就在露娜提示的那个方向,他听到了风声中一丝细微的,像是被什么网状物切割开的“嘶嘶”声。
那里,堆着什么东西。
位置,被进一步锁定。
最后的确认,交给了李元芳。
他那双巨大的耳朵,虽然也被布条遮挡着,却依然在以一种极高的频率微微颤动。
他不仅在听,更是在回忆。
他回忆着刚才老鲨拿着海螺离开时的每一个细节。
他记得,老鲨在起身时,脚步的重心略微偏向左侧,说明他下意识地想往那个方向走。
他还记得,老鲨在将海螺藏好,返回赌桌的路上,眼神不自觉地朝着酒馆东南角的那个阴影处,瞥了一眼。
那是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转瞬即逝的动作。
但,没能逃过李元芳的眼睛。
三个人的判断,在无声之中,完成了汇合与确认。
三分钟的时间,即将结束。
老鲨脸上的笑容愈发得意。
看来,是我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
李元芳猛地抬起手,精准地指向了酒馆东南角,那个堆满了破旧渔网的木箱后面。

它在那。
全场死寂。
老鲨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元芳所指的方向,又看了看这三个依然蒙着眼睛的人。
他一步步走过去,颤抖着手,从那堆散发着腥臭味的旧渔网后面,拿出了那个古朴的海螺。
分毫不差。
酒馆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他们……他们竟然真的做到了!
老鲨缓缓走回桌前,将海螺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他看着三人扯下脸上的布条,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赞赏,和一丝久违的兴奋的光。
你们……很好。

他沙哑地说道,声音里再也没有了半分醉意。
挑战‘风暴之眼’,靠的不是蛮力,就是这个。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我叫老鲨。

这条命,从现在起,就是你们的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只要上了我的船,一切都得听我的。否则,我立刻返航。


可以。
铠干脆地回答。
航行的准备工作,比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在老鲨的指导下,三人开始了为期三天的,严苛的航海训练。
他们要在摇晃不止的甲板上扎马步,直到能够在任何风浪中都稳如泰山。
他们要学会看云,看海鸟,看天边最微弱的光,来判断即将到来的天气。
他们甚至要学会用鼻子去闻。
闻海水中不同洋流的味道,闻风里传来的不同岛屿的气息,更要记住那些强大海上魔种出没前,空气中散发出的特殊腥味。
第三天,黎明。
一切准备就绪。
他们登上了老鲨那艘看起来破旧不堪的单桅帆船。
船名叫“黑珍珠号”。
船体上布满了修修补补的痕迹,但龙骨却是由一整根不知名的巨兽脊骨打造而成,坚固得不可思议。

抓紧了,小子们!
老鲨大吼一声,亲自掌舵。
黑珍珠号扬起黑色的船帆,像一支离弦的箭,冲向了无垠的深海。
起初,风平浪静,海天一色。
但随着船只不断向东航行,天空的颜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阴沉。
上一秒还是晴空万里。
下一秒,厚重的、如同铅块一般的乌云,就从四面八方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当黑珍珠号的船头,冲破一道仿佛无形的界线时。
世界,瞬间变成了另一个样子。
狂风呼啸,卷起十几米高的巨浪,狠狠地拍打在甲板上。
每一次撞击,都让整艘船发出痛苦的呻吟。
豆大的雨点倾泻而下,瞬间就模糊了所有人的视线。
天空中,紫色的闪电如同狂舞的巨龙,撕裂天幕,将惨白的海面照得亮如白昼。
这里,就是“风暴之眼”。
一片被神明遗弃的禁忌海域。
抓紧缆绳!

露娜大声提醒着,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勉强将自己固定在桅杆上。
铠和李元芳也各自抓住了船舷边的绳索,顶着迎面拍来的巨浪,艰难地维持着身体的平衡。
老鲨站在船舵前,像一尊钉在甲板上的雕像,任凭狂风暴雨,岿然不动。
他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兴奋的火焰,大声地吼叫着,指挥着船只在巨浪的缝隙间穿行。
就在所有人都奋力与风暴搏斗的时候。
一个比黑珍珠号本身还要庞大数倍的巨大阴影,悄无声息地,从船底一闪而过。
正在观察海流的李元芳,第一个察觉到了不对劲。

下面……有东西!
他的话音未落。
“哗啦——!”
一声巨响。
一条覆盖着黏滑的暗绿色鳞片,比桅杆还要粗壮的巨大触手,猛然从左侧的浪涛中破水而出!
那条触手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遮蔽了天空最后的光亮,卷起排山倒海的恐怖气势,朝着小小的黑珍珠号,狠狠地拍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