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罗的声音在空旷的绿洲边缘回响,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你们……是‘月光’的后裔?

空气仿佛凝固了。
铠没有回答。
他只是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覆盖在他身上的黑色魔铠,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化为无形的魔能,收敛回他的体内。
那股不祥而强大的气息,瞬间烟消云散。
他露出了原本的样貌,站在那里,沉默而坦然,像一座背负着无形重担的山。
露娜快步上前,从地上拔出那支破魔之箭,小心翼翼地捧起了那本对她而言比生命更重要的圣书。
她看着书页上那个被箭矢贯穿的孔洞,眼中闪过一丝心痛,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
她抬起头,直视着伽罗那双审视的眼眸。
我们是。

我们此行,正是为了寻找解除家族诅咒的方法。

我们在一本古籍中得知,线索指向了这片土地上的‘湮灭之眼’。

露娜的话语清晰而坦诚,没有丝毫隐瞒。
这是她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如此直白地承认家族背负的“诅咒”。
伽罗的目光,在铠和露娜身上来回扫视。
那股凛冽的杀意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复杂的,混杂着了然、警惕与一丝疲惫的神情。
她沉默了许久。
久到风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最终,她像是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缓缓侧过身,让开了通往千窟城的道路。
跟我来。

她的声音恢复了清冷,但不再带有敌意。
铠和露娜对视一眼,陆砚也从岩石后走了出来,对着两人点了点头。
伽罗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向着那片宏伟的白色废墟走去。
三人紧随其后。
当他们真正踏入千窟城时,才发现这座城市远非从外部看上去那般残破。
它并非废墟,而是一座“活着”的遗迹。
整座城市依山而建,无数洞窟彼此相连,层层叠叠,如同一座巨大而精巧的迷宫。
虽然许多外围的建筑已经风化、坍塌,但越往里走,道路就越完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古老而庄严的气息,墙壁上随处可见精美的壁画和看不懂的古老文字,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段被时光遗忘的历史。
这里太安静了。
除了他们几个人的脚步声,再无其他声响。
千窟城,是我的家。

走在最前面的伽罗,突然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却在这空旷的甬道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个“家”字,她说得异常沉重,充满了无尽的孤寂。
铠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看着伽罗那孤单而挺拔的背影,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同类的共鸣。
伽罗带着他们,穿过一条又一条错综复杂的通道,最终,停在了一扇巨大的石门前。
她将手掌贴在石门上,一股纯净的能量注入其中。
石门上的符文依次亮起,然后在一阵沉闷的轰鸣声中,缓缓向两侧打开。
门后,是一个更加宽阔的圆形石室。
这里,是整座千窟城的“记事堂”。
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更加古老,也更加庞大的壁画。
无数卷用特殊材质制成的卷轴,被整齐地摆放在一个个石架上,充满了历史的厚重感。
伽罗走到石室中央,转身面对着三人。
我的家族,自古以来便是千窟城的守护者,看守着此地的秘密。

她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讲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一代又一代,直到我这一代,只剩我一个人了。

陆砚的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伽罗会对外界如此排斥。
因为她独自一人,守护着这座孤城,太久太久了。
许多年前,我曾接纳过一位来自稷下的学者。

伽罗的语气突然变冷了一些。
他对这里的历史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和尊重,我以为找到了一个可以交流的朋友。

但最终,他背叛了我的信任,试图盗走千窟城的核心机密。

从那以后,我不再相信任何外来者。

她的目光扫过陆砚,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陆砚微微躬身,表示理解。
伽罗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
她转过身,带领众人来到一面最古老,也是最核心的壁画前。
那副壁画,描绘着一个难以言喻的符号。
它像一只眼睛,瞳孔却是弯月的形状,外面又环绕着太阳的光芒。
铠和露娜的心脏,同时漏跳了一拍。
这个符号,他们在被风沙掩埋的古城遗迹中见过!
你们口中的‘净化核心’,在千窟城的记载中,被称为‘湮灭之眼’。

伽罗指着那个符号,一字一句地说道。
它既有净化之力,也有湮灭之力。是创造的源头,也是毁灭的终点。

她伸出手,指尖的能量触碰到壁画。
整幅壁画仿佛活了过来,上面的光影开始流动。
包括你们‘月光’家族在内,所有最初的魔道家族,力量的起源都与‘湮灭之眼’有关。

你们的祖先,曾是千窟城最杰出的学者。

但他们不满足于从自然中汲取力量,他们想要……掌控源头。

伽罗的声音变得无比沉重。
他们举行了禁忌的仪式,试图强行支配‘湮灭之眼’的力量。

仪式失败了。

‘湮灭之眼’的力量失控,狂暴的意志污染了所有参与仪式的族人。

这,就是你们家族诅咒的由来。

轰!
伽罗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露娜的脑海里。
她一直引以为傲的家族荣耀。
她一直追寻的,兄长“背叛”的真相。
原来,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一个巨大的,由先祖的贪婪所铸成的错误之上。
所谓的荣耀,不过是窃取禁忌力量后,可悲的伪装。
所谓的诅咒,不过是罪有应得的惩罚。
露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铠伸出手,一把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肩膀。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却翻涌着痛苦的暗流。
原来是这样。
他所背负的一切,那场屠戮族人的噩梦,那份深入骨髓的罪孽。
源头,竟然如此不堪。

不……不可能……
露娜失神地喃喃自语,她的信仰,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了。
伽罗没有理会她的崩溃,只是继续用那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调,揭示着最后的真相。
如今,‘湮灭之眼’沉睡在城中最深处,被我们先祖用生命设下的封印禁锢着。

但是最近,封印的力量正在减弱。

你们在绿洲外遇到的魔种异变,就是封印减弱的征兆。

一旦封印彻底失效,‘湮灭之眼’的湮灭之力将会彻底爆发。

到那时,整个云中漠地,乃至更远的地方,都将被夷为平地。

死寂。
伽罗的话说完,整个记事堂陷入了一片死寂。
一个关乎家族起源的残酷真相。
一个关乎整个大陆存亡的巨大危机。
两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许久。
铠扶着露娜的手,缓缓收紧。
他能感受到妹妹身体的颤抖,能感受到她内心的崩溃。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沉溺于痛苦的时候。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失神的妹妹,直视着伽罗。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痛苦、愧疚、挣扎,最终都沉淀为一种无比清晰的决意。

我们愿意一同探索千窟城深处。
铠的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

找到并稳定‘湮灭之眼’的封印。
这不是为了赎罪。
也不是为了什么家族荣耀。
而是为了终结这个由先祖开启的,延续了数百年的错误。
伽罗看着他。
她从这个男人的眼中,看到了一种和她一样的,名为“责任”的东西。
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一个新的,脆弱的,却目标一致的联盟,在这座被遗忘的古城深处,正式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