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往云中漠地的前夜,稷下学院的夜晚格外宁静。
白日的喧嚣已经沉淀,只剩下星光和晚风。
团队里的每个人,都有了新的目标,各自忙碌着。
百里守约在房间里,借着灯光,一遍又一遍地校准着他的狙击枪,为即将到来的沙漠环境做着最后的调试。
百里玄策则像个黏人的小跟屁虫,缠着鲁班大师,兴奋地调试着他那把脱胎换骨的钩镰,工作室里不时传来他咋咋呼呼的叫声。
陆砚把自己泡在了通天书库里,废寝忘食地查阅着所有关于云中漠地,特别是“湮灭之眼”的古籍资料。
这难得的清静,为某些人创造了独处的时机。
铠站在客房的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了正在独自擦拭长剑的露娜。
我们去个地方。

露娜抬起头,眼中有些许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放下了手中的剑。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观星台。
对他们兄妹而言,这里有着非凡的意义。
……
璀璨的星河在水晶穹顶之上静静流淌,巨大的青铜浑天仪仿佛亘古不变的沉默守望者。
星光如水,倾泻而下,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们并肩而立,谁也没有说话,任凭清冷的风拂过脸颊。
许久,许久。
终究是露娜,先打破了这片安详的沉默。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哥哥。
铠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转头,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回应。
嗯。


谢谢你。

谢谢你……一直守护着我。
铠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对不起。
露娜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以前,是我太任性了。

我总想着家族的荣耀,想着向你复仇,想着质问你所谓的真相。

可我从来没有……从来没有想过,你一个人背负着什么。

直到在稷下,看到陆砚的选择,看到你为了保护我们所有人而战斗的样子。

我才终于明白……我的那些所谓仇恨,有多么可笑和幼稚。
铠转过头,他看着自己的妹妹。
月光下,她那张总是带着偏执和骄傲的脸,此刻写满了释然与愧疚,那双紫色的眸子里,泪光闪烁,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他想说些什么。
想说“没关系”。
想说“都过去了”。
但这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最终,却变成了一句截然不同的话。
我没有失忆。

露娜愣住了。
从一开始,我就记得所有事。

铠的声音很沙哑,却异常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家族覆灭的那一夜,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族人倒下的样子,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些画面,就像诅咒一样,刻在我的脑子里,每一天,每一晚,都在重复。


为什么……
露娜的声音哽咽了。

为什么不忘了它?那明明……那么痛苦。
因为那是我们唯一的家了。

铠的目光投向了遥远的星空,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无尽的悲伤。
我之所以选择清醒地承受这一切,不是为了惩罚自己。

是因为我害怕。

我怕一旦忘记,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会忘记父亲严厉又关切的眼神,忘记母亲温柔的叮嘱。

忘记族人们在祭典上的欢声笑语。

忘记你小时候,追在我身后,吵着要学剑的样子。

那些回忆,无论痛苦还是美好,是我仅剩的宝藏。

失忆,对我自己而言,才是最不可饶恕的背叛。

铠终于将内心深处,那个隐藏了最久,也最沉重的秘密,剖白在了妹妹的面前。
露娜再也忍不住,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原来,他不是麻木,也不是冷酷。
他只是用最残忍的方式,为他们守护着那个早已破碎的家。

哥哥……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又无力地垂下。
铠看着她,第一次平静地,详细地,向她描述了那个改变了一切的夜晚。
魔道的力量,比我们想象中更可怕。

它会侵蚀心智,放大你心中所有的黑暗。

它让族人们变得不再是自己,他们互相攻击,如同野兽。

我试图阻止,但我的力量在他们面前,根本微不足道。

然后,那股力量,也找上了我。

它在我耳边低语,诱惑我,说可以给我更强大的力量,去“终结”这一切。

我有一半的意识是清醒的,我知道那是陷阱。

可另一半,却被疯狂所占据,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成一头只知杀戮的怪物。

在最后的理智被吞噬之前,我做了一个选择。

我强行斩断了自己和魔道力量源头的连接。

代价是,我体内的力量彻底失控,以一种毁灭性的方式爆发了出来。

我知道,如果我不那么做,整个家族都会变成魔道的傀儡,顶着月光之名,在大陆上散播灾厄。

我不能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我必须……保住我们家族最后的名字,和记忆。

所以,我挥剑了。

铠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仿佛承载着千钧的重量。
那不是炫耀,也不是辩解。
只是一场迟来了太久的,关于真相的陈述。
安静。
观星台上只剩下风声。
露娜静静地听着,无声地落泪。
她终于明白了。
所有的一切,她都明白了。
她走上前,伸出颤抖的手,紧紧地,握住了铠那只因为讲述而微微颤抖的手。
那只手上,布满了伤痕与厚茧。

哥哥,那不是你的错。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温暖的光,瞬间驱散了铠心中积压多年的寒冰。

你和我们一样,都是受害者。

你是……我们家族最后的英雄。
铠的身体剧烈地一震。
他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露娜。
他等这句话,等了太久太久。
在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夜晚,在每一次挥剑赎罪的痛苦中,他最渴望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他以为自己永远也等不到了。
露娜……

铠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露娜摇了摇头,握着他的手,更加用力。

以前,我总想着要重振家族的荣耀。

但现在我明白了,那种虚无缥缈的名声,根本不重要。

我们新的荣耀,应该建立在守护之上。

哥哥,我们一起,去找到净化血脉诅咒的方法。

让那些被魔道污染的族人,能够变回原来的样子,让他们的灵魂得到安息。

让我们的后代,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在阳光下,而不是躲在阴影里。

这才是我们应该做的事。
铠看着妹妹眼中那份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成熟,长久以来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获得了真正的松弛。
那压在他灵魂深处的,名为“罪孽”的山峦,轰然倒塌。
他望着星空,郑重地,对自己的妹妹,也对自己许下承诺。
我答应你。

无论未来有多艰难,我们一起走。

这不再只是我一个人的赎罪,也是我们共同的责任。

心结,彻底解开。
所有的误解、仇恨、愧疚,都在这片璀璨的星空下,烟消云散。
铠看着露娜,脸上露出了一个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抬起手,像小时候那样,非常自然地,伸手揉了揉露娜的头发。
动作轻柔,充满了兄长的宠溺。
露娜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也笑了起来,泪水却流得更凶了。
他们是兄妹。
是彼此的铠甲,也是彼此最柔软的软肋。
在星光的见证下,他们达成了真正的和解,准备好以全新的姿态,去迎接未来所有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