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
洞窟外吹来的风,带上了一丝清晨的凉意,驱散了洞内一夜的沉闷。
百里守约已经收拾好了行囊,正在清点人数和物资,准备继续向“静滞核心”进发。
玄策伸着懒腰,打着哈欠,精神头却很足,绕着陆砚问东问西。
陆砚则扶着眼镜,不厌其烦地解释着古代魔道机关的复杂性,眼中闪烁着对知识的渴望。
气氛难得地和谐,带着一种属于团队的默契。
但在这片和谐之中,总有两个格格不入的身影。
铠坐在离篝火最远的阴影里,背对着众人。
他正在处理自己身上的伤口。
昨夜与守约的一番长谈,让他心中那座沉重的冰山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但他依旧习惯性地将自己孤立起来。
特别是那些在战斗中留下的,狰狞的伤痕。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尤其不想让露娜看见。
那会让他想起,这些伤口,很多都是为了保护她而留下。
这对他而言,不是功绩,而是赎罪的证明,是又一次提醒自己曾经犯下的罪孽。
他笨拙地,反手将草药敷在自己背后的伤口上。
因为看不见,力道和位置都掌握不好,疼得他身体一阵阵地紧绷,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不远处的另一片阴影里。
露娜一夜未眠。
她将这一切,都静静地看在眼里。
她的目光,落在他宽阔的后背上。
那上面,新旧伤痕交错,纵横交错,像一张可怖的蛛网,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
有被魔种利爪撕开的,有被机关能量灼烧的,还有那道最新的,为了替她挡下魔化狼蛛的攻击而留下的,深可见骨的抓痕。
昨夜守约和铠的对话,她断断续续地听了一些。
“罪孽是洗不掉的,只能背负着它,去做更多正确的事来弥补。”
“她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沉浸在过去无法自拔的罪人,而是一个能和她一起,把未来夺回来的哥哥。”
这些话,像烙铁一样,烙在她的心上。
她看着铠那笨拙而痛苦的动作,内心正在进行着一场天人交战。
她脑海里,有两个声音在激烈地争吵。
一个声音在说:别过去,他是罪人,他活该,这一切都是他应得的。
另一个声音却在说:可他也是你的哥哥,母亲让你拯救他,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赎罪。
露娜的手,紧紧地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家里,哥哥练剑时也曾受过伤。
那时候,母亲会一边心疼地责备他鲁莽,一边用最轻柔的手法,为他清洗伤口,敷上药,再用干净的绷带仔细包扎好。
母亲的动作,温柔,而充满了爱意。
她总是会站在一旁,看着,学着。
因为她想,如果有一天母亲不在,她也能像这样,照顾好这个她最崇拜的哥哥。
这个被尘封了多年的念头,毫无征兆地从记忆深处翻涌而出。
露娜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松开紧握的拳头,从自己的行囊里,拿出了伤药和干净的绷带。
然后,她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了那个依旧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孤僻的身影。
铠察觉到了身后的脚步声,身体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他猛地回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警惕。
可当他看清来人是露娜时,所有的警惕,瞬间都化作了巨大的震惊与不知所措。
她……她来干什么?
露娜没有说话。
她只是走到他的面前,蹲下身,将手中的伤药和绷带放在旁边的石头上。
她的动作有些生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铠就那么僵硬地看着她,看着她拧开药瓶,用手指蘸取药膏。
他想躲开,想说“不用”,想把自己蜷缩回那个坚硬的壳里。
可他的身体,却像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也动不了。
露娜的指尖,带着一丝冰凉,也带着一丝颤抖,轻轻地,触碰到了他背上那道最深的伤口。
铠的身体,如同被电流击中,猛地剧震了一下。
肌肉瞬间绷得像一块坚硬的石头。

别动。
露娜开口,声音干涩而沙哑,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她模仿着记忆中母亲的样子,开始为他处理伤口。
她的动作很笨拙。
她从未做过这样的事。
沾着药膏的手指,时而太重,时而太轻。
清洗伤口的力道,也控制得不好,好几次都让铠疼得闷哼出声。
但她的神情,却无比认真,无比专注。
那双曾经只有仇恨和迷茫的紫色眼眸,此刻,只倒映着他背上那交错的伤痕。
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洞窟里静得可怕。
只有远处守约和玄策压低了的交谈声,和陆砚偶尔发出的惊叹。
但在这方小小的角落里,却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温暖到令人想哭的气氛。
铠紧绷的身体,在露娜那笨拙却轻柔的动作下,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下来。
他能感觉到,一股柔和的,带着月光气息的力量,顺着她的指尖,缓缓渗入伤口。
那不是他的那种狂暴的魔道之力。
那是一种,带着净化与治愈气息的,属于月之祭司的,温柔的力量。
这股力量,不仅在治愈他身体的创伤,更像是一股暖流,缓缓流进了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冰冷麻木的心。
他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眼前的一切,都会像泡沫一样破碎。
这或许……又是另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逝。
终于,露娜用最后一段干净的绷带,为他打上了一个有些歪歪扭扭,却异常牢固的结。
她处理完了所有的伤口。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铠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露娜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仿佛再多看一眼,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坚强就会瞬间崩塌。
就在铠以为她要就此离开,这场短暂的梦即将结束时。
露娜的声音,低沉,却无比清晰地,从前方传来。

我们一起,把他们找出来。
那不是请求。
也不是商量。
那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容置疑的决定。
“我们一起”。
这四个字,像一道贯穿天地的惊雷,在铠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纤细却坚定的背影。
他发誓要用一生去守护的妹妹。
那个他以为,自己已经永远失去的家人。
在这一刻,终于对他,露出了家人般的关切。
并且,与他许下了一个,共同走向未来的约定。
铠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想说些什么。
想说“好”,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你”。
可他的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堵住了,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露娜的身影,回到了队伍中,和守约他们汇合。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可背后伤口处传来的,那清晰的,带着一丝药草清香的微凉感,又在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
那不是幻觉。
那是真的。
百里守约看了一眼气氛截然不同的兄妹二人,又看了一眼铠背后那包扎得有些笨拙的绷带,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欣慰的笑容。
他拍了拍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好了,各位,休整结束!

我们的目的地,‘静滞核心’,就在前方!

出发!

队伍重新启程,向着遗迹更深处走去。
铠默默地跟在队伍的最后面,一言不发。
他走过一处转角,那里恰好是一片无人注意的,最深的阴影。
他停下脚步,靠在了冰冷的岩壁上。
他缓缓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这个一直用冷漠和坚硬伪装自己的男人。
这个在灭族之夜没有流过一滴泪的男人。
这个在无尽的流浪和自我折磨中,早已忘记了哭泣为何物的男人。
在这一刻,终于再也无法抑制。
一滴滚烫的,晶莹的液体,从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挣脱而出。
顺着他粗糙的指缝,无声地滑落。
砸在了那冰冷的,布满尘埃的地面上,留下一个微不足道的湿痕,瞬间便消失不见。
这滴泪。
是压抑了多年的,所有痛苦、悔恨、孤独的释放。
也是在无尽的黑暗中,第一次看到微光时,得到救赎的证明。
兄妹之间那道厚重的冰墙,终于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而他们真正的归途,也从这一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