铠回来了。
当他从遗迹深处的阴影中走出时,等候已久的众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身上的衣服有些破损,裸露的皮肤上添了几道新的划痕,脸色依旧苍白。
但他整个人的气场,却和离开前,截然不同了。
如果说之前的他,是一把被痛苦和自责锈蚀了锋芒的重剑,沉重,却了无生气。
那么现在的他,就是一把刚刚淬火开刃的绝世凶兵。
冰冷,锋利,锐气逼人。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挥之不去的阴霾和自我厌恶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看穿了所有迷雾的清明,和一种,指向未知敌人的,深不见底的杀意。
他不再是那个在罪孽中沉沦的赎罪者。
他是一个追猎者。

你……
露娜迎上前,看着他这脱胎换骨般的变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中那块悬了一夜的巨石,悄然落地。

我没事。
铠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异常平静和稳定。
他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到了正围着一堆瓶瓶罐罐研究的陆砚面前。

我想起了一些事。
他的开场白,言简意赅,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百里兄弟也围了过来,神情严肃。
铠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虚无地落在前方的石壁上,像是在客观地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案子。

悲剧发生的那晚,城堡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甜香。

一个平日里不起眼的灰袍长老,给我端来一杯安神的茶水。

还有,那些失控的族人,他们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不属于我们家族的,紫色的魔纹。
他顿了顿,伸出手指,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画下了一个扭曲而复杂的符号。

这个符号,就绣在那个长老的袖口上。
冷静,客观,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这种巨大的反差,反而让听的人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他得经历了多么可怕的内心挣扎,才能如此平静地,将那足以撕裂灵魂的记忆,像故事一样讲出来。
陆砚的瞳孔,在看到地面上那个符号的瞬间,骤然收缩。
他猛地丢下手中的试管,一个箭步冲到那块记录着《实验日志》的石板前。
他的手指在那冰冷的石板上飞快地滑过,最后,停在了日志末尾一个被反复标记,却无人能看懂的签名上。
那个签名,和铠画在地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惑心草”……精神控制……高级魔道印记……

陆砚的嘴里,发出了一连串梦呓般的词语。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是一种混杂着狂喜和惊惧的,骇人的表情。
串起来了!所有线索都串起来了!

他指着铠,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你闻到的甜香,是“惑心草”燃烧后产生的气体!它能无限放大生物内心的负面情绪,是制作低级狂化药剂的主料!

接着,他又指向那个符号。
而这个符号,是某个精通精神控制流派的古代魔道家族的印记!他们最擅长的,就是利用药物制造混乱,再用精神印记进行收割!


收割?收割什么?
玄策忍不住问道。
陆砚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收割数据。

一场完美的,关于血脉力量在极端压力下如何崩溃的……实验数据。

他的话,像一把铁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真相,至此已经再清晰不过。
那场灭族的悲剧,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策划、并且有人在旁“监考”的,惨无人道的实验!

核心。
铠吐出两个字,打断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个实验场的核心,在哪里?
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平静之下,即将喷发的火山。
这上面有。

陆砚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块石板典籍上。
他指着那个反复出现的,如今已经被解开谜底的符号。
这个符号,不仅是一个签名,更是一份……地图和钥匙。

它指引的终点,就是整座遗迹的中枢——“静滞核心”!

如果我没猜错,开启核心的机关,就在这附近!

在陆砚的带领下,众人穿过祭坛大厅,来到了一面巨大的,仿佛天然形成的山壁前。
山壁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人工的痕迹。
但正中央的位置,却有一个巨大的圆形石盘,石盘上雕刻着日月星辰,而在最中心,是两个深陷下去的,巴掌大小的凹痕。
是两个手印。
就是这里了。

陆砚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这是最古老的血脉机关,物理攻击无效。必须由拥有这个家族最纯粹直系血脉的两个人,同时将力量注入,才能开启。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落在了铠和露娜的身上。
一个是家族百年不遇的天才,力量如同烈日般狂暴。
一个是继承了祭司之职的幺女,力量如同月光般柔和。
他们两个,正是开启这扇大门的,唯一的钥匙。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这是他们兄妹二人,第一次需要真正意义上地,并肩作战。

我来。
铠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没有看露娜,只是平静地走向那面石壁。
这不仅仅是开启一扇门。
这是他的责任,是他必须为曾经的悲剧,迈出的第一步。
等等。

露娜开口叫住了他。
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她走上前,与铠并肩而立。
她没有看自己的兄长,只是注视着石壁上那另一个属于自己的手印,眼神坚定。
母亲说过,月光,是为了指引太阳回家的。

这一次,我们一起。

“我们一起”。
这四个字,让铠的身体,微不可查地一震。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自己的妹妹一眼,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没有多余的言语。
两人同时伸出手,将手掌,按入了那冰冷的凹槽之中。
“嗡——”
他们同时催动了体内的魔道力量。
一股深邃的暗紫色能量,从铠的掌心涌出,充满了毁灭与狂暴的气息。
一股皎洁的银白色辉光,从露娜的掌心亮起,带着净化与引导的意志。
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瞬间注入了石盘!
然而!
“轰!”
石盘上的符文猛地一亮,随即发出一声剧烈的爆鸣!
两股力量在中心点悍然相撞,没有融合,反而产生了剧烈的排斥!
一道刺眼的能量冲击波轰然炸开,将铠和露娜两人,都狠狠地向后推开了数步!
石壁发出一阵沉闷的呻吟,震落了无数灰尘,却丝毫没有开启的迹象。
失败了。

怎么回事?
玄策急道。
你们的力量在打架!

陆砚扶了扶眼镜,一语道破天机。
你们没有信任彼此!一个想用蛮力征服,一个在下意识地抵抗!这扇门需要的不是对抗,是融合!你们必须让两种力量和谐共存,形成一个完美的循环!

融合……
信任……
铠和露娜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凝重。
他们之间的隔阂,真的已经彻底消失了吗?
不。
那道名为“愧疚”与“怨恨”的鸿沟,只是被暂时填平,并没有真正消失。

……对不起。
铠深吸一口气,率先开口,声音沙哑。

是我的错。我习惯了用这股力量去破坏,却忘了如何去守护。
他看着露娜,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坦诚。

这一次,我听你的。请……指引我。
指引我。
这三个字,比任何道歉都更有力量。
它代表着这个骄傲到骨子里的男人,第一次放下了所有的防备和控制欲,将自己最危险,也最脆弱的一面,完全交给了自己的妹妹。
露娜的心,被狠狠地触动了。
她看着兄长那双真诚的眼睛,所有的犹豫和迟疑,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嗯。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相信我。

两人再次走上前,将手按在了石盘上。
这一次,他们没有急着注入力量。
他们闭上眼,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感受着彼此掌心传来的,那既熟悉又陌生的血脉律动。
就是现在!

露娜猛地睁开双眼!
银白色的月光之力,如同一条温柔的溪流,率先涌入石盘,在复杂的符文中勾勒出一条柔和的轨迹。

……
铠紧随其后。
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那股狂暴的暗紫色能量,没有让它像洪水猛兽般冲出,而是将其汇聚成一股细流,精准地,注入了露娜用月光开辟出的那条“河道”之中。
这一次,没有碰撞。
也没有排斥。
狂暴的太阳之力,在柔和的月光之力的包裹和引导下,收起了所有的爪牙。
两股力量,如同两条首尾相衔的游鱼,在圆形的石盘中飞速旋转,追逐。
暗紫与银白,完美地交融在了一起。
一个巨大的,散发着神圣光芒的阴阳太极图,猛地在石盘上亮起!
“咔——!咔嚓——!轰隆隆——!”
整面石壁,不,是整座大山,都开始剧烈地颤抖!
古老的机括声在山体内部轰然作响。
那扇严丝合缝的巨大石门,在沉睡了千年之后,终于缓缓地,向上升起!
耀眼的白光从门缝中喷涌而出,刺得人睁不开眼。
一股比之前遇到的任何气息都更加古老、更加纯粹的魔道能量,如同沉睡千年的巨龙,从门后的黑暗中,苏醒了。
一条深不见底,通往地心深处的台阶,出现在众人面前。
成功了。
铠和露娜缓缓放下手,光芒散去。
他们喘着气,看着对方,脸上都带着一丝疲惫。
但在那疲惫之下,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共同完成了一件事的,默契与欣慰。
他们之间的那道高墙,在这一刻,才算是真正地,被他们亲手推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