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后余生的废墟之上,死寂一片。
露娜的质问,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凝固的空气里。

他们是谁?
她的目光,掠过重伤的铠,死死地盯着百里守约和百里玄策。
那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审视。
百里守约正要开口。
一个突兀的,带着几分欣喜与好奇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废墟的阴影中传来。

哎呀呀,真是壮观的能量残留。
这声音温文尔雅,却在这种环境下显得格外诡异。
所有人都是一惊,瞬间进入戒备状态。
只见一个身穿学者长袍,戴着一副古怪单片眼镜的男人,从一块巨大的岩石后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三十岁上下,气质斯文,手里还捧着一本厚厚的笔记。
他完全无视了现场剑拔弩张的气氛,也无视了地上的鲜血和尸体。
他的眼睛,正放着光,死死地盯着那头巨型魔种的残骸,就像是饿了三天的饕客看见了满汉全席。
喂!你是什么人!

玄策的飞镰瞬间指向来人,语气不善。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身上没有任何杀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被称为陆砚的男人,这才像是刚刚发现他们一样,抬起头,扶了扶自己的单片眼镜。

哦?还有幸存者?正好,正好。
他非但没有害怕,反而露出了一个看到稀有标本般的兴奋笑容。

几位不必紧张,我叫陆砚,是个研究魔道历史的学者。

只是恰好路过,被这里强烈的能量波动吸引而来。
他说着,已经自顾自地走向了那具庞大的魔种尸体。
他甚至从玄策的镰刃旁边挤了过去,仿佛那不是致命的武器,只是一根碍事的树枝。
玄策都愣住了。
玄策,等等。

守约按住了弟弟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这个叫陆砚的男人,虽然行为古怪,但守约能感觉到,他身上没有敌意。
只有一种……对于知识,近乎疯狂的痴迷。
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原本对峙的四人,现在都不由自主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陆砚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他围着魔种的尸体转来转去,时而蹲下,用一根细长的银针挑起一点组织样本,放在鼻尖轻嗅。
时而又拿出一些奇特的玻璃器皿,收集着那些散发着恶臭的绿色体液。
他的嘴里,还不停地念念有词。

不对,不对……这能量结构太粗糙了。

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仿制品,但手法拙劣,充满了缺陷。

强行催化,过度改造……啧啧,简直是在浪费宝贵的材料。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在场几人的心里。
铠的瞳孔,猛地一缩。
仿制品?
改造?
这些词,与他心中的猜测,不谋而合。
陆砚绕到了魔种的头部,目光落在了那个被露娜斩碎的,巨大的家族徽记上。
他脸上的兴奋之色,更浓了。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残月与荆棘……这是古老的阿尔卡纳家族的徽记。

我只在最古老的典籍上见过它的摹本,没想到今天能看到实物,虽然……是被污染成了这个样子。
他说着,竟直接伸手,想要去触摸那破碎的徽记。
不许碰!

一直沉默的露娜,突然厉声喝道。
那是她家族的荣耀,绝不容许被这种来历不明的人亵渎!
陆砚被她吓了一跳,停住了手。
他回过头,好奇地打量着露娜,又看了看她身边,那个浑身是血,气息却同样纯粹的铠。
他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来回扫视。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人。
而像是在看两件……结构精美的艺术品。

哦?原来如此。
陆砚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一个是被劣质的仿制品污染的野兽,另外两个,却是传承有序的纯粹力量。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铠的身上。

只是……似乎也受到了诅咒的侵蚀。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在铠和露娜的心头同时炸响!
露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怎么会知道……
诅咒的事情,是家族最高等级的秘密!
铠的身体剧烈一震,他强撑着站直身体,那双蓝色的眼睛,第一次正视这个古怪的学者。
你到底是谁?

他的声音,沙哑,冰冷,充满了戒备。

我说了,一个学者。
陆砚摊了摊手,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一个对魔道力量的本质,比你们这些使用者更感兴趣的学者。
他顿了顿,扶着眼镜,慢悠悠地走向铠。
他无视了铠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也无视了旁边守约和玄策警惕的眼神。
他走到铠的面前,仔细地观察着铠身上那尚未完全褪去的,幽蓝色的魔铠。

真了不起的造物。
陆砚发出由衷的赞叹。

将血脉中的诅咒之力,转化为可以掌控的铠甲……这种构想,简直是天才!

只是,它并不完美。每一次使用,都在加重你灵魂的负担。总有一天,你会彻底被它吞噬。
陆砚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铠最深处的秘密和恐惧。
铠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这个男人,知道得太多了。

你们一定很好奇,为什么一头魔种,会带有你们家族的徽记,对吗?
陆砚没有再纠缠魔铠的话题,而是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回避的问题。
他不等众人回答,便自顾自地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

我刚才检查过了。这头怪物,包括之前被你们杀死的那些小型魔种,它们都不是自然形成的。

它们是……人造的。

有人捕捉了大量的低级魔种,然后用一种非常粗糙,但极为恶毒的魔道仪式,强行给它们灌注了被“劣化”过的阿尔卡纳家族的力量。

这种劣化,让力量变得狂暴,不可控,充满了污染性。同时,也让这些魔种的实力,在短时间内得到了爆炸性的增长。

你们看,这像什么?
陆砚的眼神,扫过每一个人。

像一场规模浩大的,以魔种为材料的,拙劣的模仿实验!
铠和露娜的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
陆砚的话,证实了他们心中最不敢相信的那个猜测。

如果说,你们家族世代相传的力量,是一柄需要血脉和意志才能驾驭的‘圣剑’。
陆砚伸出一根手指,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那这种被灌注到魔种体内的力量,就像一把粗制滥造,锈迹斑斑,但谁都能捡起来,轻易伤到任何人的‘锈刀’!

而现在,有人,似乎想用这把‘锈刀’,来挑战所有持剑的古老家族。
轰!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露娜的耳边崩塌了。
她一直以为,兄长是罪魁祸首。
她一直以为,那场灾难是家族内部的悲剧。
可现在,这个陌生人却告诉她,这一切的背后,可能还藏着一个更大的阴谋。
一个针对所有古老魔道家族的阴谋!
她的信念,她的仇恨,她赖以支撑自己活下去的所有东西,在这一刻,都开始剧烈地动摇。
铠的反应,则完全不同。
他没有震惊,也没有迷茫。
那双因为重伤而显得有些涣散的蓝色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一种情绪。
冰冷的,燃烧着怒火的,滔天的杀意!
他终于明白了。
他不是罪人。
他只是……一把刀。
一把被幕后黑手利用,沾满了自己族人鲜血的,可悲的刀!
那无尽的愧疚和自责,在这一刻,尽数转化为了对那个未知敌人的,不死不休的恨意。
你的意思是……长城附近,潜藏着一个正在进行这种邪恶实验的,第三方势力?

守约冷静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作为长城守卫军,他瞬间就意识到了这件事的严重性。

可以这么理解。
陆砚点了点头,合上了自己的笔记。

好了,我满足了我的好奇心,也解答了你们的疑惑。算是两不相欠。

至于你们要怎么做,是复仇,还是上报,都与我无关。

我对知识本身以外的东西,不感兴趣。
他说完,竟真的转身,准备就这么离开。
等等!

铠叫住了他。

哦?还有事?
陆砚回头,脸上带着一丝不耐烦。
你说……诅咒,有办法解除?

铠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这是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主动提及这个话题。
陆砚看着他,又看了一眼不远处失魂落魄的露娜,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

办法嘛……或许有。

但天底下,没有免费的知识。

如果你们也想弄清楚真相,并且有足够的决心付出代价的话……

或许,我们还有再见面的机会。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形几个闪烁,便再次消失在了废墟的阴影之中。
来得突兀,走得干脆。
只留下了一地狼藉,和四个心思各异,内心掀起惊涛骇浪的年轻人。
夜风,吹过。
之前那种兄妹仇恨,战友相遇的紧张气氛,已经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重,更加压抑的,被巨大阴谋所笼罩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