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倾泻在一片破败的废墟之上。
这里曾是一处古老的哨塔,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在夜风中无声地诉说着过往。
与记忆中温暖明亮的家园相比,此地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
铠静立于废墟的中央。
他没有再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寻找。
他在等。
他从那具魔种尸体上剥下了一块带有徽记的甲壳,那股污秽而又熟悉的气息,就是最好的诱饵。
他知道,露娜一定会循着这股气息而来。
他不再逃避,也不再只想着赎罪。
他要一个真相。
风中,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一道紫色的身影,如同月下的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废墟的另一头。
露娜来了。
她的目光,如两道冰冷的利剑,瞬间锁定了铠的身影。
仇恨,在她眼中燃烧。
果然是你!

她的声音,比这废墟的石头还要冷。
你走到哪里,灾难就跟到哪里!这些被你污染的怪物,就是铁证!

话音未落,她的人已经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
新月之刃出鞘,带着复仇的怒火,直刺而来。
然而,这一次。
铠没有再站着不动。
“锵!”
一声清脆的金石交击之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铠拔出了他的剑,精准地格挡住了露娜的突刺。
两把剑的剑锋紧紧贴在一起,迸发出细碎的火花。
露娜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他……还手了?
你终于肯露出你的真面目了吗!

她的怒火烧得更旺,手腕一转,剑招如水银泻地般展开。
月光标记在空中接连浮现,形成一张致命的网。
铠的应对沉稳而精准。
他不再是一味地承受,他的剑光舞动,格挡,偏转,引开。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只为防御,不带一丝攻击的意图。
他像一座坚固的堤坝,任由露娜掀起的狂涛如何冲击,都无法越过雷池半步。

露娜,停手!
铠的声音沙哑而克制,在剑刃的碰撞声中艰难地传递过去。

我不是来和你打架的!
闭嘴!你这个骗子!刽子手!

露娜的攻击变得更加急躁,她无法接受。
无法接受那个只会默默承受她怒火的兄长,竟然开始反抗。
这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

你难道没有察觉吗?
铠一边格挡,一边用剑身引导着一股从露娜剑上传来的力量。

那些魔种身上的力量,和我们家族传承的力量,根本不同!
你又想编造什么谎言!

露娜的剑招一顿,但随即变得更加凌厉。
她不信,她一个字都不信!

它是劣质的,是扭曲的,是充满恶意的仿制品!
铠的吼声中带着压抑的痛苦。

我们的力量,源于月光,是清澈而纯粹的!而这股力量,污秽不堪!你用心去感受!
每一次剑刃的碰撞,铠都刻意将那股污秽的魔道之力震向露娜。
露娜能感觉到。
她的新月之刃,在接触到那股力量时,会发出本能的排斥和嗡鸣。
就像光明厌恶黑暗。
这让她心烦意乱。
我只相信我看到的!我看到的就是你毁灭了家族!杀光了所有人!

她的骄傲,她的信念,不允许她有丝毫的动摇。
铠看出了她内心的挣扎。
他知道,单纯的言语已经没有用了。
在一次激烈的格挡之后,铠猛地踏前一步,用剑脊重重地磕在露娜的手腕上。
露娜吃痛,新月之刃脱手飞出,插在远处的石堆里。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铠。
不等她反应,铠已经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扔在了她的脚下。
“啪嗒。”
那是一块暗紫色的,不规则的甲壳。
在清冷的月光下,甲壳上一个扭曲而模糊的徽记,散发着不祥的光芒。
这是什么?你以为用这种东西就能骗我?

露娜的语气充满了不屑和愤怒。
她以为这又是铠用来蛊惑她的什么把戏。

你自己看清楚。
铠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和沉痛。
露娜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块甲壳上。
月光,恰好照亮了那个徽记。
那是一个由残月和荆棘组成的图案。
尽管它被扭曲得不成样子,充满了劣化和腐败的气息。
但露娜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一个针尖。
这个徽记……
她太熟悉了。
从她记事起,这个徽记就烙印在她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家里的旗帜上,父亲的铠甲上,兄长教她剑法时握住她手腕的护手上……
那是他们家族的徽记!
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瞬间冲上了她的头顶。
你……你竟然……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铠,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竟然用我们家族的徽记,去制造这种……这种肮脏的怪物!

她以为,这是铠的罪证。
这是对家族荣耀最恶毒的亵渎!

你再看清楚!
铠的声音陡然提高。

这不是我做的!这是我在一头魔种的尸体上发现的!

有人,在模仿我们家族的力量!在用一种劣质的方式,制造这些被污染的怪物!
铠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露娜的心上。
她的愤怒,凝固在了脸上。
震惊,取代了愤怒。
她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想要去触摸那块甲壳,却又在即将碰到的瞬间缩了回来。
仿佛那上面沾染着剧毒。
为什么……
为什么一头魔种的身上,会有家族的徽记?
“它更像是一种……外部施加的,有缺陷的‘印记’。”
“一场精心策划的……献祭。”
不知为何,一些陌生的词句,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想起了这些天追踪魔种时的发现。
那些魔种的行动轨迹,不像是在觅食,更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而仪式的地点,有好几处,都是他们家族曾经的属地。
一直以来,她都将这一切归咎于铠。
是他的罪孽,污染了这片土地。
可是……
如果……
如果铠说的是真的呢?
如果,这一切的背后,真的有另外一只手在操控呢?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被仇恨蒙蔽的世界。
让她一直以来坚不可摧的信念,第一次,产生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不。
不可能。
她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她看着铠,那双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混乱。
有愤怒,有不信,有震惊,更有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迷茫。
这……这什么也证明不了!

她的声音,失去了之前的决绝,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虚弱。
或许,这根本就是你为了脱罪,伪造的证据!

她嘴上依旧强硬,但眼神却不敢再与铠对视。

是不是伪造的,你可以自己去查。
铠没有再逼迫她。
他知道,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了。

我们的家族,卷入了一场巨大的阴谋。那场灾难,不是意外。父亲和母亲……还有所有的族人,他们不是死在我的剑下,而是死在一场蓄谋已久的献祭里!

而我,只是那把被利用了的,最锋利的刀。
铠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的腥味。

露娜,我们的敌人不是彼此。

是那个躲在幕后,毁了我们一切的黑手!
露娜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她看着眼前这个沉浸在巨大痛苦中的兄长,一时间,竟忘了该如何反应。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很乱,很乱。
那些她深信不疑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崩塌。
我……我不会相信你的鬼话!

她几乎是嘶吼着说出这句话。
我会自己去查清楚!用我自己的方式!

说完,她不再看铠一眼,猛地转过身。
她没有去捡自己的剑,而是像逃跑一样,冲进了废墟深处的黑暗里。
这一次的离去,没有了第一次的决绝和恨意。
更像是一种仓皇的,不知所措的逃离。
铠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去追。
他看着露娜消失的背影,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他们兄妹之间那道由血与恨铸成的鸿沟,终于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从这道缝隙里透出来的,不再是绝望的黑暗。
而是一缕微弱的,指向共同敌人的光。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沙尘。
铠弯下腰,捡起了那把被露娜遗落的新月之刃。
冰冷的剑柄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