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的夜,深沉如铁。
寒风在垛口间穿行,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铠的石室里,一片黑暗。
他没有点灯,只是睁着眼睛,躺在冰冷的硬板床上。
他睡不着。
那个自称陆砚的神秘学者,像一个幽灵,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一栋地基被腐蚀的塔,无论建得多高,最终都只有一个下场。”
“崩塌。”
“一场精心策划的……献祭。”
这些话,像一把淬毒的钥匙,强行撬开了他一直以来刻意回避的潘多拉魔盒。
他一直以为,那场灾难是他的错。
是他无法承载那过于庞大的魔道力量,才导致了失控。
是他,亲手毁灭了一切。
这份罪孽,是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也是折磨他永世不得安宁的枷锁。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地基从一开始就是坏的。
这是一场阴谋。
这个念头,比任何刀剑都更加锋利,将他赖以为生的信念体系切割得支离破碎。
如果,这一切都不是意外呢?
那他这些年的痛苦,这些年的自我放逐,又算是什么?
一个可悲的笑话吗?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以最疯狂的速度生根发芽,缠绕住他的心脏,让他无法呼吸。
疲惫,如同潮水般袭来。
精神上的巨大冲击,让他再也无法支撑。
在无尽的黑暗中,铠的意识,终于缓缓沉了下去。
他坠入了一个梦。
一个血色的梦。
……
熟悉的走廊。
熟悉的庭院。
这里是他从小长大的家。
空气中,没有往日里淡淡的花香,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月亮,是诡异的血红色。
他看到了族人的脸。
那些曾经对他报以微笑、寄予厚望的叔伯,那些曾拉着他衣角撒娇的弟妹。
此刻,他们的脸上布满了黑色的纹路,双眼猩红,表情因痛苦而扭曲,喉咙里发出不似人类的嘶吼。
他们正在互相攻击,撕咬。
魔道之力,彻底失控了。
家族,变成了人间地狱。
“快!控制住他们!”
父亲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被污染的族人,已经失去了理智,他们只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毁灭眼前所有活着的生物。
“铠!”
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看到母亲挡在一个年幼的堂弟身前,被一个已经完全魔化的族叔一爪洞穿了胸膛。
母亲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无尽的悲哀。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活下去……”
轰!
铠的脑子,炸了。
一股他从未感受过的,冰冷而狂暴的力量,从他身体最深处轰然爆发。
视野,瞬间被幽蓝色的火焰所覆盖。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
他像一个提线木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操控着。
他只知道,要终结这一切。
要让所有人都停下来。
于是,他拔出了剑。
“唰!”
剑光,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第一个倒下的,是那个杀害了母亲的族叔。
他甚至没有看清铠的动作,头颅便冲天而起。
鲜血,溅了铠一身。
温热的,粘稠的。
杀戮的闸门,一旦打开,便再也无法关上。
他化身成了最有效率的屠夫。
挥剑,出剑。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终结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
他听到了惨叫。
他听到了哀嚎。
他甚至听到了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如同魔神般的低吼。
他什么都听到了,却又好像什么都听不到。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剑锋划破皮肉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
永无止境。
不知过了多久。
当最后一个站着的族人,倒在他脚下时。
庭院里,已经堆满了尸体。
血,汇聚成溪流,在他脚下缓缓流淌。
那股狂暴的力量,终于潮水般退去。
身体的控制权,重新回到了他的手中。
他站在尸山血海的中央,低头看着自己那把还在滴血的剑。
然后,他看到了倒在不远处血泊中的父亲。
父亲还没死。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指向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无尽的恐惧和……怜悯。
“诅咒……是诅咒……”
父亲的声音,微弱得像风。
“快走……离……离开这里……”
铠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也无法接受眼前的一切。
就在这时。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像一把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了他的耳膜,也刺穿了他最后的理智。
“哥哥!”
他猛地回头。
看到了那个从密室里跑出来的,他最疼爱的妹妹。
露娜。
她就站在不远处,穿着一身洁白的睡裙,像一朵在血色地狱中骤然绽放的,脆弱的月光花。
她的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和巨大的恐惧。
她的目光,落在他滴血的剑上,落在他满身的血污上。
然后,那份恐惧,变成了滔天的恨意。
“不——!”
铠猛地从噩梦中惊醒。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石室里,依旧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月光。
然而,梦里那浓郁的血腥味,却仿佛还残留在他的鼻腔里,让他阵阵作呕。
他蜷缩起来,用双臂死死抱住自己,身体却依旧在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
又是那个梦。
那个他无论逃到哪里,都如影随形的,血色的噩梦。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如同昨日重现。
母亲临死前的眼神。
父亲最后的遗言。
还有露娜那张,从崇拜到绝望,再到刻骨仇恨的脸。
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和绝望,如同黑色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陆砚的话,又一次在他耳边响起。
“阴谋……”
“献祭……”
不。
不是的。
无论有没有阴谋,人都死光了。
而动手的人,是他。
亲手屠戮了整个家族的人,是他。
让妹妹的世界彻底崩塌的人,是他。
怪物……
我就是个怪物……
一股冰冷的、不受控制的魔道之力从他体内逸散出来。
石室的温度,骤然下降,墙壁上甚至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喉咙里,却依旧溢出了野兽般的、痛苦的呜咽。
就在这时。
一阵极轻,却又沉稳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铠的身体瞬间僵住,眼中充满了警惕。
是百里守约。
他正在夜巡。
他感受到了这股异常的能量波动,和他房间里传来的,压抑到极致的痛苦气息。
守约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询问。
他只是在门外静静地站了片刻。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
铠紧绷的神经,并没有因此放松。
他只是更深地把头埋进膝盖里,像一头受伤后,独自躲在巢穴里舔舐伤口的孤狼。
不知过了多久。
那阵脚步声,又一次响起。
这一次,没有在门外停留。
石门被轻轻地推开一道缝。
铠没有抬头。
他听到了一个陶碗被轻轻放在地上的声音。
“嗒。”
很轻,却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气。
是肉汤的味道。
热气,带着食物的温度,固执地驱散了一丝房间里的冰冷。
铠以为他会说些什么。
比如,“你还好吗?”
或者,“发生什么事了?”
然而,什么都没有。
守约只是放下了那碗汤。
然后,他没有离开。
他退后了几步,靠着门边的墙壁,缓缓坐了下来。
他从背后,取下了那把他从不离身的狙击枪。
拿出擦拭工具,在微弱的月光下,开始安静地、有条不紊地,保养自己的武器。
金属机件被拆开,又被重新组装。
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声响。
一下,又一下。
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里,这声音,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我在这里。
我不会打扰你。
我只是……在这里陪着你。
铠依旧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
但他紧绷到几乎要痉挛的肌肉,却在不知不觉中,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下来。
他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没有盘问。
没有说教。
甚至没有一句廉价的安慰。
只有这样无声的,带着绝对尊重的陪伴。
仿佛他那满身的尖刺,他那狰狞的伤口,他那见不得光的痛苦,都被这个人用一种最温柔的方式,轻轻地接住了。
守约什么都没说,但铠却什么都懂了。
“我懂。”
这个沉默的男人,用他的行动,在对自己说这句话。
眼眶,毫无预兆地发热。
一股酸涩的暖流,从他早已干涸的心底涌起,直冲鼻腔。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这种……被人守护的感觉。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
布满血丝的蓝色眼睛,穿过黑暗,望向墙角那个沉默的剪影。
守约没有看他,依旧专注地擦拭着手中的狙击枪,仿佛那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铠的目光,又落在了地上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汤上。
良久。
他伸出了还在微微颤抖的手,将那碗汤端了过来。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驱散了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着。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流进冰冷的胃里,然后扩散到四肢百骸。
这不是一碗普通的汤。
这是他在无边地狱里,抓住的,第一根绳索。
夜,还很长。
噩梦,也并未远去。
但至少在今夜。
这个背负着整个家族罪孽的男人,第一次,有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