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林悠悠的项目接近尾声,张冬冬加了整整一周的班。每天回到家都是深夜,连和李宇说话的时间都没有,只能在微信上发一句“到了”,然后收到一个“好”字。
周五晚上,项目终于交付了。整个项目组的人都很兴奋,林悠悠提议去公司附近的烧烤店庆功,所有人都举手赞成。张冬冬本来想拒绝,因为他太累了,只想回家洗澡睡觉,但林悠悠说“你是这个项目的主力,你不去像什么话”,他只好跟着去了。
烧烤店里人声鼎沸,十几个人拼了三张长桌,点了好几打啤酒。张冬冬不太能喝酒,喝了两杯就觉得脸上发烫,坐在角落里吃烤串,听同事们聊八卦。
“哎,张冬冬,”坐在他旁边的王磊灌了一口啤酒,胳膊肘捅了捅他,“你那个邻居最近还来接你吗?”
张冬冬的手指顿了一下。
“什么邻居?”林悠悠从桌子对面探过头来。
“你不知道吗?”王磊来了劲,放下啤酒杯,“就是前段时间天天在楼下等张冬冬的那个男的,开一辆黑色的车,长得还挺帅的。我有一天加班到快十点,下楼的时候看到那辆车还停在那儿,张冬冬上了车,两个人一起走了。”
“那不是邻居吧?”林悠悠的眼睛亮了,“哪有邻居天天来接的?张冬冬,那是你男朋友吧?”
烧烤桌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起哄声。
“张冬冬有男朋友了?”
“难怪上次行政部的小刘跟他要微信他没给!”
“快说快说,长什么样?”
张冬冬握着烤串的竹签,觉得手指有点发僵。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男朋友”,但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变成了一句“是邻居”。
“骗谁呢?”王磊不信,“我可看到你上他车的时候,他帮你开的车门。你家邻居帮你开车门?”
“还帮你开车门?”林悠悠的音调拔高了一个八度,“这不是男朋友是什么?老公才这么干吧!”
又是一阵起哄。
张冬冬的脸在酒精和起哄的双重作用下变得通红。他想解释,但他发现他没有办法解释。李宇确实不是他的男朋友——他们之间没有确立过任何关系,没有人说过“交往”这两个字,没有人在朋友圈发过合照,没有任何可以被定义为“恋爱”的证据。
但王磊说的是对的。李宇每天晚上都在楼下等他,看到他出来会下车帮他开门,会问他“今天累不累”,会把他送到家门口,会在他进门之后在门外站一会儿,听到他锁好门才离开。
没有哪个邻居会这样做。
“他有——”张冬冬开口,想说“他有病”,但这句话在他嘴里变了一个样,“他对我很好。”
烧烤桌上安静了。
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而是那种被什么温柔的东西击中了的、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的安静。林悠悠最先回过神来,端起酒杯,笑着说:“那就好。对你好就行。”
其他人也跟着举起酒杯,碰杯的声音在嘈杂的烧烤店里清脆地响了一下,然后被更多的嘈杂淹没了。
张冬冬低下头,把那根已经凉了的烤串吃完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否认的。
以前有人问起李宇,他会说“邻居”“朋友”“不太熟”。但现在他会说“他对我很好”。这四个字不是承认,但也不是否认。它们站在一条模糊的界线上,左边是“我们只是邻居”,右边是“我们在一起了”,而张冬冬站在这条线上,不想往任何一边走。
因为他不知道右边是什么。
他从来没有喜欢过男人。他不知道“和男人在一起”是什么样的——是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轰轰烈烈,还是像他和李宇之间这样,平淡到只剩下保温袋和便签纸和深夜的阳台和偶尔的肩膀依靠。他不知道自己是喜欢李宇这个人,还是喜欢“被李宇喜欢”这件事。
他在烧烤店的嘈杂中想了一整晚,没有想出答案。
饭局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张冬冬喝了三杯啤酒,头有点晕,走路的时候觉得地面在微微起伏。他婉拒了王磊“我送你回去”的好意,一个人走出烧烤店,站在路边等网约车。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潮湿的、温暖的气息。街上人不多,烧烤店隔壁是一家还在营业的便利店,透明的玻璃墙里能看到店员在整理货架。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了他面前。
车窗摇下来,李宇的脸出现在那个方框里。
“上车。”他说。
张冬冬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他知道李宇总有办法知道。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木质香水味,和之前每一次一样。
“你喝酒了。”李宇说,不是疑问句。
“三杯。”
“难受吗?”
“不难受,就是有点晕。”
李宇发动了车。车里放着很轻的音乐,是那种没有歌词的、钢琴和小提琴合奏的曲子,温柔得像是在哄人入睡。张冬冬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觉得酒精正在他的血管里流淌,把他的身体变得很轻很软。
“冬冬。”李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
“嗯。”
“你今天开心吗?”
张冬冬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李宇。路灯的光在他的脸上一明一暗地闪过,像是一部老旧的黑白电影,一格一格地播放着他的表情。那个表情是安静的,是温和的,是张冬冬最熟悉的那种表情——但在这份熟悉之下,他捕捉到了一个细微的、不同寻常的细节。
李宇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微微收紧。
他在紧张。
“开心。”张冬冬说,“项目交付了,大家都很高兴。”
“那个女同事也在?”
林悠悠。他说的还是林悠悠。张冬冬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还在吃醋,还在为那个已婚的女同事耿耿于怀。他以为自己已经不在意了,但那根刺还在,只是被他藏得更深了。
“她也在。”张冬冬说,“但她老公也在。财务总监,你见过的吧?就是上次在食堂里坐她旁边的那个戴眼镜的男的。”
李宇的手指松了一下。
“我没注意。”他说。
“你注意了。”张冬冬笑了,这一次是真的觉得好笑,“你注意了每一个人。你注意了谁坐在我左边,谁坐在我右边,谁给我递了纸巾,谁拍了我的肩膀。你不可能没注意坐在她对面的那个戴眼镜的男人。”
李宇沉默了。
车开到一个红灯路口,停了下来。车厢里只有音乐在流淌,钢琴的旋律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说得对。”李宇说,声音低了下去,“我注意了。我看到他了。但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哦她老公也在’,我的第一反应是——”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是什么?”张冬冬问。
“我的第一反应是,他戴眼镜,我视力比他好。他看起来不太运动,我有肌肉。他会穿那种老气的格子衬衫,我不会。我每一条都赢他,但你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比我在一起的时候笑得更多。”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李宇松开刹车,车继续往前开。
“你觉得我不够好。”张冬冬说。
“不是——”
“你觉得,”张冬冬打断了他,酒精给了他平时没有的勇气,让他说出那些清醒时说不出口的话,“你的竞争对手不是那个戴眼镜的财务总监,是‘能让我笑’这件事。你觉得你做不到。你觉得你这个人太沉重了,太阴暗了,太让人喘不过气了。你觉得你给我的东西都是负担——保护是负担,关心是负担,连喜欢都是负担。”
车在下一个红灯路口停了下来。
李宇转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不再是温和的,不再是克制的,而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的、露出了底下那个真实的、柔软的、疼的核。
“你说得对。”李宇说,声音有一点哑,“我觉得我不够好。我做了那么多事情,跟踪你、偷拍你、把你安排到我隔壁、替你挡刀、给你做早饭、每天去公司接你——但你还是和那个能让你笑的人在一起的时候更开心。这说明什么?说明我做的一切都没有用。你开心不是因为我在你身边,你开心是因为你身边没有我。”
张冬冬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双被路灯照亮的、泛着水光的眼睛,看着那个因为压抑了太久而终于开始崩塌的表情。他想,这个人花了太长的时间来扮演一个“完美的追求者”,温和、得体、无懈可击,但那张面具下面是一个千疮百孔的、每天都在自我怀疑的、害怕自己不够好的人。
“李宇。”张冬冬说。
“嗯。”
“你以前说的那句话,还算数吗?”
“哪句?”
“你说如果有一天我能站到你的阳台上,和你一起收衣服,那该多好。”
李宇的手指握紧了方向盘。
“算数。”他说。
“那我今天晚上去你阳台收衣服。”张冬冬说,声音因为酒精而有一点含糊,但每个字都是清晰的,“你阳台上挂的那件蓝色T恤,是我的。我今天早上晾的,风太大了,吹到你那边去了。我要收回来。”
李宇看着他,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他的眼眶红了,和上一次在客厅里喝汤的时候一样,但这一次他没有低头,没有掩饰,他就那么红着眼眶看着张冬冬,像是一个被判了死刑的人忽然听到了“无罪释放”四个字。
“你要收衣服,”李宇的声音有一点发抖,“还是收我?”
张冬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伸出手,覆上了李宇放在方向盘上的右手。那只手在他的掌心下微微颤抖,冰凉的,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他把那只手从方向盘上拉下来,握在自己手里,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
“先收衣服,”张冬冬说,“再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