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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醋意

李冬:宝宝想要,宝宝得到

项目进入到关键阶段,张冬冬几乎每天都在加班。

晚上九点,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公司大门,发现外面在下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玻璃渣。他没带伞,站在门口的雨棚下等了一会儿,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在你公司门口,左边那辆黑色的车。”

张冬冬抬起头,停车场入口的路灯下,一辆黑色的SUV打着双闪,雨刷在有节奏地摆动。车灯的光穿过雨幕,在他面前铺开一条亮闪闪的路。

他犹豫了三秒钟,然后跑了过去。

拉开车门,车里的暖气扑面而来,座椅加热已经打开了,副驾驶的座位是温的。李宇坐在驾驶座上,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伸到后座拿了一条干毛巾递给他。

“先擦头发。”李宇说。

张冬冬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发和脸,把湿透了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后座上。他发现副驾驶前面的储物格里放着一杯热咖啡,杯盖上写着他的姓——不是“张”,而是一个手写的“冬”字。

“你怎么知道我在加班?”张冬冬问。

“你晚上七点的时候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你办公室窗外的夜景,定位是公司。”李宇发动了车,“这个点下班的人,通常没来得及吃晚饭。”

张冬冬想反驳,但他的肚子在这个时候很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车里很安静,那个声音被放大得格外清晰。

李宇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车开到一家他常去的小馆子门口,李宇停好车,两个人走进去。老板认识李宇,一看到他就笑了,说“还是老样子?”李宇点头,然后加了一句“多加一碗汤,他的那份不要香菜”。

张冬冬坐下,看着李宇和对面的老板熟稔地寒暄,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从来没有问过李宇做什么工作。这个人有足够的时间跟踪他、调查他、出现在他公司的食堂里、在雨夜开车来接他,他的工作是什么?或者说,他的工作就是围绕着他转?

“你的工作……”张冬冬开口。

“投资。”李宇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被动收入为主,不需要坐班。简单来说,我大部分时间都是自由的。”

“自由的。”张冬冬重复了这三个字,觉得这三个字在李宇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意味。他的自由不是用来旅游、学习、发展兴趣爱好的,他的自由是用来——

“用来陪你。”李宇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放下茶杯,看着他,“我的自由就是用来陪你的。我的钱也是用来养你的。你不需要感到压力,因为你没有要求过这些,这些都是我自己愿意做的。”

菜上来了。两碗牛肉面,汤头浓郁,面条筋道,牛肉炖得软烂。张冬冬的那碗果然没有香菜,只有一小撮葱花点缀在面汤上。

张冬冬低头吃面,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他的视线。

吃完饭,李宇去结账的时候,张冬冬注意到一个细节——李宇用右手掏钱包的时候,左臂下意识地收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几乎看不出,但张冬冬看到了。他的左臂还没有完全好,抬手的时候伤口还是会疼,但他刚才在车里用左手打方向盘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从来不在张冬冬面前喊疼。

从认识到现在,这个人挨了四刀,缝了十几针,住了三天院,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说过一个“疼”字。

张冬冬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汤喝完了。

车开到小区地下停车场,张冬冬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的时候,李宇忽然开口了。

“今天中午,你们项目组聚餐,你旁边坐的还是那个女同事。”

张冬冬的手顿了一下。

“你又去了?”他转过头看着李宇。

李宇没有看他,目视前方,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泛白。

“不是‘又去了’,”李宇说,声音压得很低,“是我一直在。”

“一直?”

“自从我看到她拍了你的肩膀那天起,我每天都在。”李宇转过头,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停车场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接近黑色的深邃,里面有一种东西在翻涌,像是海面下的暗流,“每天中午,我都坐在食堂的角落里。她坐在你左边,我坐在你们三张桌子之外。她给你递纸巾的时候,手背碰到了你的手。你给她夹菜的时候,用的是一双没有用过的公筷,但我不在乎你用的是什么筷子,我在乎的是你给另一个人夹菜这件事。”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是平静的,甚至是克制的。但他的手指——握着方向盘的那只手——指节已经泛白了,像是要把方向盘捏碎。

“她是我的同事。”张冬冬说,“我们在做一个项目,她是项目组的重要成员。我和她之间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李宇说,“我知道什么都没有。但我控制不了。”

他松开方向盘,右手抬起来,手指插进自己的头发里,用力地抓了一把。这个动作不像他——他从来不会做这种失去控制的、凌乱的、不体面的事情。

“你知不知道,”李宇的声音从指缝间传出来,闷闷的,“当我看到她笑着跟你说话的时候,我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去把她拉开,告诉她他是我的人。还有另一个声音在说——你不能,你会吓到他,他会跑。”

他放下手,转过头看着张冬冬。那双眼睛里的暗流没有退去,反而更汹涌了,但被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克制覆盖着,像是一层冰面,下面是翻滚的岩浆。

“我没有做任何事,”李宇说,“我没有走过去,没有拉开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你是我的。我坐在那里,吃完了那盘红烧肉,喝完了那碗汤,然后走了。你觉得这很容易吗?”

张冬冬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层冰面下面的岩浆,看着那些为了克制自己而消耗掉的巨大能量。他想,这个人真的病了。不是精神病院的“病”,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无药可救的“病”——他的快乐和痛苦都来源于同一个人,而那个人甚至不确定自己要不要接受他。

“李宇。”张冬冬说。

“嗯。”

“那个同事叫林悠悠,她结婚了,她的丈夫是公司的财务总监。”

李宇愣了一秒。

“你查了?”他问。

“我没有查。”张冬冬说,“是她自己告诉我的。今天中午,她说她老公周末要出差,她得一个人带孩子去上兴趣班。”

车里安静了。

李宇的表情在一点一点地变化——从紧绷到松弛,从阴郁到明亮,从一只随时可能扑出去的猎豹变成了一只被顺了毛的大型犬。他靠在驾驶座上,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个完整的、毫无遮拦的、几乎称得上傻气的笑容。

张冬冬从没见李宇笑成这样。他以前的笑是精致的、有分寸的、经过了严密计算的表情管理,而这一次的笑容是失控的、是毫无防备的、是纯粹的、是真实的。

“你笑什么?”张冬冬皱眉。

“没什么。”李宇说,但他的嘴角压都压不下去,“就是觉得……今晚的月亮应该很好看。”

“地下停车场看不到月亮。”

“我知道。”李宇转过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但我心里有。”

张冬冬下了车,走在前面。李宇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李宇靠在角落里,姿态比之前放松了很多,甚至哼了一句不成调的歌。

“你别哼了。”张冬冬说。

“好听吗?”

“难听。”

李宇笑了一声,没有反驳。

电梯到了,门开了,张冬冬走出去。他走了两步,发现李宇没有跟上来,回头一看,那个人还站在电梯里,一手挡着电梯门,看着他的背影。

“怎么了?”张冬冬问。

“冬冬。”李宇喊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了一下,像一颗石子丢进平静的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谢谢你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她结婚了。”

张冬冬看了他两秒钟,转身走了。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李宇还站在电梯里,手还挡着电梯门,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人。

“明天中午不要在食堂坐着了。”张冬冬说。

李宇的眼睛暗了一下,那个刚亮起来的光又暗了。

“你坐在那里,我们整个项目组的人都看得到你。”张冬冬继续说,“林悠悠问我那个人是谁,为什么每天都来食堂坐着什么都不吃。我说了,那是我邻居,来接我下班的。她问我,你邻居是不是喜欢你。”

李宇的眼睛又亮了,这一次亮得比之前更甚,像是有人在他的瞳孔里点了一盏灯。

“你怎么说的?”他问,声音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期待。

张冬冬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走向自己的家门,拿出钥匙,开了锁,走了进去,关上了门。

走廊里只剩下李宇一个人站在那里,电梯门在他身后关上了,走廊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暗下去,最后只剩他头顶的那一盏还亮着,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那盏感应灯都灭了。

黑暗中,他听到隔壁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是隔着墙的耳语。

“我说,‘应该是吧’。”

李宇站在黑暗中,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右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嘴角弯着一个巨大的、比停车场里那个笑容还要大的弧度,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那盏感应灯,又重新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