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临放下朱笔,把那份养赡司的章程递给塔娜,嘱咐明日一早送内务府即刻办,然后靠在迎枕上长舒一口气,眉宇间还挂着批阅奏折后的倦色。我替他续了杯热奶茶,看他揉着眉心,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夫君,臣妾想问您一件事——您觉得前明的锦衣卫,是好还是坏?”
他揉眉心的手顿住了,转过头来看我,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他知道我不是会无缘无故翻前朝旧账的人,每回提起前朝旧事,背后都有一盘棋。他把奶茶搁在炕桌上,坐直了身子:“锦衣卫是前明太祖设的,初衷是查奸佞、辨忠奸,说白了就是替皇帝盯住暗处的眼睛。太祖用锦衣卫,确实捉出过几个贪官。但到了成祖永乐年间,锦衣卫就变味了——纪纲专权,北镇抚司的诏狱成了人间地狱,多少忠臣良将死在诏狱里,连罪名都是莫须有。”
他的语气渐渐沉下去。我知道他想起谁了——多尔衮。多尔衮摄政时期设立的“内监查访”,其实就是锦衣卫的翻版,专门监视宗室和汉臣,多少人被那道查访令整得家破人亡。福临亲政后亲手废了内监查访,这是他少数几件从不后悔的事。
“皇上废了内监查访,是做了一件大好事。”我把热奶茶往他手边推了推,声音放得很轻,“但臣妾想问皇上另一件事——五行草的事,如果石贵人没有恰好查到那份内务府卷宗,如果何管事没有恰好从酒铺里带回来那条线索,我们现在还蒙在鼓里。富绶做这些事的时候,皇上在乾清宫批折子,臣妾在坤宁宫安胎,遏必隆在护军营巡防,索尼在内阁拟税制——我们所有的人都在明处,而他在暗处。”
福临的眉头拧了起来。他没有反驳,只是端起奶茶慢慢喝了一口。他听懂了我的意思——富绶只是一个开始。鳌拜虽倒,他的旧部、他在八旗里埋了三十年的根须,不可能在一夜之间拔干净。更麻烦的是,咸安馆正在开学,女骑营正在招兵,皇子出洋的章程刚刚颁下去——每一桩新政法令都踩在某些人的尾巴上。富绶用五行草害陈氏,是想从后宫撕一道口子。下一次呢?下一次用什么?谁来提前拦住?
“朕听懂了。”他搁下茶盏,眼神变得极深,“你是想让朕建一个能盯住暗处的府衙。但朕问你——你怎么保证这个府衙不会变成第二个锦衣卫?你不能因为富绶的事就忘了,鳌拜当年也是用‘查奸’的名义整了多少忠臣。这道口子一开,谁能保证继任的皇帝不拿它当整人的刀?”
“所以臣妾想的不是锦衣卫。”我从袖子里抽出一叠提前写好的章程草稿,铺平在炕桌上。第一页抬头写着四个字——“内廷察事司”。福临低头看去,眉头微挑,却没有打断我。
“内廷察事司,只听命于皇上。它不是锦衣卫——锦衣卫可以拿人、可以审讯、可以设诏狱。但内廷察事司什么都不可以做。它只做三件事:查、报、存。查到任何事,不管多大,都不能拿人、不能审讯、不能干涉——直接封卷呈报皇上。由皇上自己决定交给刑部、都察院还是内务府去办。这样,察事司就像是皇上一盏放在暗处的灯,只照明,不动刀。”
福临的目光在“只照明,不动刀”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看。草稿第二页写着编制:全国设百户编制——满额一百人,五年一期,期满轮换。人员从各旗退役军校中选拔,首要条件是忠、其次是严,文武不偏科又能隐于市井不张扬。
他的手指在“五年一期,期满轮换”上轻轻敲了敲,抬起头来,眼底已经多了一丝谨慎的肯定:“这倒是个新鲜办法——到期轮换,不让一个人在暗处待太久,待久了容易生鬼。”
“更重要的是,”我指着下一页,“察事司有明暗两份名单。明册存于内务府,以备追责;暗册由每一任皇帝口耳相传。”我把章程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单独列了一条——“倘若后世子孙发觉察事司已不可用,则由皇帝亲笔批红,裁撤此司,名单销毁,职权归还三法司。建与废,只在皇上一念之间。”
福临把这一条看了又看,沉默了很长时间。烛火在我们之间跳了跳,把他侧脸上的线条勾勒得比平日更深了些。他忽然开口,声音极轻,却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感慨:“朕读《明史》时总笑崇祯——他明明知道锦衣卫烂了,为什么不废?他不敢,他怕没了锦衣卫自己就是瞎子。可朕现在忽然懂了,他不是不敢废,是没法从头再建一个更好的。你比朕狠——你连怎么废都提前写好了。”
“那皇上是准了?”
“明天早朝,朕会让索尼、遏必隆、苏克萨哈到乾清宫偏殿单独议事。这份章程你给朕留着——朕要用。”他说着,忽然伸手把我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膝上,掌心覆上我的手背,低声道,“要不是科尔沁的五行草,你不至于怀着身孕还在操心这些。朕欠你一个安稳的产期,今晚欠的,朕拿这套章程还给大清。”
次日在乾清宫偏殿,遏必隆听皇上说完内廷察事司的章程后,当即拍大腿说了句“这比前明的诏狱强多了,臣附议”。索尼则沉默许久,问了两个最关键的问题——明暗两册如何防范伪造,以及期满轮换后如何保证机密不外泄。福临一一给他看细则,看到“裁撤条款”时,索尼终于微微点了点头,郑重道:“此司能自我销毁,便比锦衣卫高明十倍。臣无异议。”
一个月后,内廷察事司在神武门内一处不起眼的值房中悄然挂牌。没有鞭炮,没有红绸,没有朝贺。何管事从内务府调来的退役护军列队站在院子里,清一色靛蓝色便袍,腰间没有佩刀,只有一块刻着编号的铜牌。遏必隆带了自己的亲兵把整条巷子前后封锁,连只野猫都进不来。
当天晚上,察事司的第一份密报便送到了乾清宫。密报封卷上只写了三行字:“富绶旧邸搜出密信三封,收件人为盛京某致仕将军。已封存待查。另:陈氏小产案余党一名已潜逃至关外,正追踪。”福临用朱笔在密报上批了两个字:“彻查。”然后搁下笔,转过头对黑暗里站着的我笑了一下:“孟古青,你的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