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鳌拜的奏折是六月十五递上来的。乾清宫的折子匣子刚捧进殿，塔娜就得了消息，一路小跑回来禀我，说鳌拜在折子里参了遏必隆一本，罪名是“擅自与科尔沁联姻，有违祖制”。我正拿着剪子修坤宁宫院子里的石榴树，咔嚓一声剪掉一根旁逸斜出的枝条，头也没回地问：“遏必隆怎么说？”

“遏必隆还没上折子自辩，但索尼先站出来了。”塔娜压低声音，语速很快，“索尼在早朝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遏必隆之女与科尔沁世子的婚事，乃皇上依新规所赐，男女双方亲自相看、两厢情愿，遏必隆并无半点擅专。若这也算有违祖制，那往后宗室联姻新规还怎么推行？索尼说完，苏克萨哈立刻附议，济尔哈朗也点了头。鳌拜在朝上孤立得很，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就散了。”

我把剪子递给旁边的小宫女，接过帕子擦了擦手，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鳌拜果然沉不住气了。遏必隆是他手里最重要的摇摆票，失去遏必隆，他在四位辅政大臣中就只剩自己一张铁票。索尼本来就不跟他一条心，苏克萨哈更是他的死对头，如今遏必隆也被科尔沁这根绳子拴走了，鳌拜在议政王大臣会议上的优势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但他不会就这么认输。狗急跳墙，跳墙之前总要先叫几声。

“娘娘，遏必隆福晋递牌子求见，说有急事。”塔娜指着宫门方向，我远远望了一眼乾清宫的方向，把手里的帕子往她手里一塞：“让她进来。”

遏必隆福晋这回是真急了。她进门时连礼都没行周全，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攥着帕子的手指节发白，声音倒还稳得住：“娘娘，鳌拜昨日派人到臣妇府上，送来两箱绸缎一盒东珠，说是给三格格添妆。臣妇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臣妇家老爷愁得一夜没睡。鳌拜这哪里是添妆，分明是威胁——他在告诉臣妇家，他动不了您，动得了我们。”

“福晋先喝口茶。”我把茶盏往她面前推了推，语气不急不缓，“鳌拜送东西来，你就收下。不光要收，还要大张旗鼓地收。把绸缎摆在前厅，东珠搁在正堂，让阖府上下都知道鳌大人给三格格添妆了。然后你亲自去鳌拜府上回礼，送科尔沁的奶皮子和炒米，就说三格格感念鳌大人厚爱，请鳌大人满月酒一定来喝。”

遏必隆福晋愣了，端着茶盏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像是没听清。她显然没料到我会让她收下鳌拜的东西。鳌拜送的哪里是添妆，分明是裹着糖衣的刀子。收下容易，可收下之后呢？

“福晋，”我拿帕子按了按嘴角，不紧不慢地说，“鳌拜现在最想看到的，就是遏必隆慌了神。你们越慌，他越得意。你们越坦然，他越猜不透。科尔沁的满月酒，他不敢不来——不来就是心虚，来了就得眼睁睁看着遏必隆跟科尔沁亲家坐在一处喝酒。本宫要的就是他坐在席上看着，看着遏必隆是怎么从他鳌拜的跟班变成科尔沁的亲家。”

遏必隆福晋把茶盏放下，脸上那种紧绷了好些日子的焦虑终于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那是一个历经世故的当家福晋在看清棋局之后才会有的沉稳与敬畏。她站起来整了整袍角，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不是平日里那种客套的万福，而是科尔沁草原上晚辈对长辈的抚胸礼。“臣妇愚钝，今日才真正明白娘娘在做什么。这门亲事，不是遏必隆帮了科尔沁，是科尔沁救了遏必隆。”

“不是救，”我也站起来，扶住她微凉的手背，将一盏重新斟满的热茶轻轻递回她手心里，“是结亲。本宫说过，科尔沁不是匈奴，遏必隆也不是昭君。满蒙联姻从前是和亲，是女子出塞，是父母在京城哭断肝肠。但从今往后，是双方子女先相看、再点头，是父母亲家坐在一张桌上喝酒。鳌拜以为联姻只是交易，那就让他继续以为。等遏必隆家的外孙在科尔沁草原上骑着马喊他舅公的时候，他鳌拜再想翻脸，就晚了。”

遏必隆福晋走后，端贵人和石贵人前后脚进了坤宁宫。端贵人一进门就问遏必隆福晋来是不是鳌拜那边有动静了，我把鳌拜参遏必隆的折子和添妆的事简单说了。端贵人啐了一口：“他也有脸提祖制？他鳌拜自己娶了四个满洲著姓的儿媳妇，哪一个不是他阿玛替他包办的？如今皇上的新规让年轻人自己相看，他反倒跳出来喊有违祖制——他不是怕违祖制，他是怕遏必隆不跟他姓了。”

“所以他才急着送礼。”石贵人接话，声音依旧温温的，但措辞比任何时候都锐利，“送礼是试探。遏必隆收了，鳌拜就以为遏必隆还在他那边。福晋这番回礼，是用科尔沁的礼节回满洲的礼，鳌拜就算被噎住也挑不出刺。不过鳌拜这把火从遏必隆身上烧到娘娘这里，还需要点时间。遏必隆的满月酒，他会来吗？”

“会。”我重新拿起剪子，对着石榴树端详了片刻，咔嚓一声剪掉最后一根枯枝，“他不来，就是承认自己输了。他忍不下这口气。但他来了，就得坐在席上看着遏必隆跟我二叔敬酒——鳌拜这辈子最大的弱点，就是太骄傲。骄傲让他永远高估自己，低估别人。”

六月底，三格格出阁。遏必隆府上的嫁妆从正阳门排到了德胜门，鳌拜送的那两箱绸缎被遏必隆福晋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就在新娘的喜轿前头。鳌拜本人称病没有来送嫁，但遏必隆福晋按我说的，派人把科尔沁的奶皮子和炒米送到了鳌拜府上，还附了张帖子，请鳌大人满月酒一定赏光。

三格格出嫁那天，福临在交泰殿设宴款待科尔沁迎亲使团。他喝了不少酒，宴后到坤宁宫来歇息，歪在炕上看着我傻笑，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朕以前最怕科尔沁的人进京，一来就要钱，要粮，要官。这回他们来，什么也没要，反倒送了个世子来娶遏必隆的女儿。朕现在觉得，科尔沁不是外人。朕在乾清宫跟他们喝酒，比跟鳌拜喝酒痛快。”

我在旁边替他揉着额角，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他自己安静了片刻，忽然又开口：“鳌拜今天称病没来。朕知道他没病，他是气的。让他气吧。朕以前以为满蒙联姻就是和亲——是把女儿送出塞外一去不回。现在才知道，联姻是把亲家请进门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所以皇上当年把臣妾从科尔沁娶回来，”我替他掖了掖被角，轻描淡写地说，“也算是给今日的联姻新规开了个好头——至少臣妾没有一去不回。”

福临在酒意中睁开眼，忽然拉住我的手腕：“朕要是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罢了，不说以前的事了，以后的事朕跟你一起走。”他的声音含混半晌，终至微不可闻，“玄烨长大了，让他也按这个规矩自己挑。朕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把科尔沁的鹰请进了紫禁城。”

窗外石榴花已谢了第一茬，青涩的果实藏在叶子背后，正在静静积蓄整个夏天的甜。我轻轻抽回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然后走到书案前翻开石贵人今早新呈的秀女考核册。遏必隆家的三格格已经出了关，索尼的长孙也快要订亲，宗室联姻新规很快就要在礼部正式定稿——而远在科尔沁的满都拉与他的新娘，此刻大概正并肩策马踏过第一场夏雨洗过的草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