遏必隆福晋坐在偏殿喝了整整三盏茶。我进去的时候,她正用帕子按着额角,面前那碟枣泥山药糕一块没动,倒是茶壶见了底。她见我进来,连忙起身行礼,头上的点翠步摇随着动作微微发颤,唇角堆着笑,眼底却掩不住焦躁。
“娘娘可算回来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三分殷勤七分试探,“臣妇前两回来都没能见着娘娘,心里一直惦记着。娘娘这些日子操劳,气色倒是比年宴时更好了。”
我在主位上坐下,让塔娜给她续了第四盏茶,然后屏退了左右。殿门合上时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遏必隆福晋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福晋这月跑了三趟坤宁宫,辛苦了。本宫今儿也不跟你绕弯子——上回遏必隆大人托你问科尔沁骑兵的事,原话是鳌拜让你问的,对吧?”
遏必隆福晋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几滴茶汤溅在袍子上,她顾不上擦,急忙堆起笑脸解释:“娘娘说笑了,鳌大人跟我们家老爷不过是同朝为官,哪里轮得到他来差遣臣妇——”
“鳌拜家的包衣扮成仆妇混在你随从里,何管事认出来了。”我端起茶盏,打断她的否认,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遏必隆福晋的脸刷地白了。
“福晋不必慌。”我呷了口茶,将茶盏轻轻搁下,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响,然后抬起眼看着她,唇角微弯,“鳌拜想知道的事,本宫今儿可以告诉你——科尔沁的五千骑兵,驻在察哈尔边境。不进关,不扰民,只等皇上一道旨意。遏必隆大人若觉得这五千人碍眼,不妨上个折子请皇上把他们撤了。本宫绝无二话。”
她的嘴唇颤了颤,没接话。
“不过,”我话锋一转,“福晋三番两次来坤宁宫坐,本宫也不能让你空手回去。这样,本宫也问福晋一件事——你家三格格,今年满十三了吧?”
遏必隆福晋猛地抬起头,脸上闪过一瞬极其复杂的表情——意外、警惕、还有一丝微妙的、难以抑制的期待。
“福晋是聪明人,本宫就直说了。科尔沁亲王满珠习礼的嫡次子,世子爷,今年刚满十六,弓马娴熟,为人忠厚。他没有嫡福晋。本宫听说三格格也是个善骑射的,性子爽利,正配科尔沁的草原儿子。”我看着遏必隆福晋的眼睛,语气依然平淡,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分外清晰,“科尔沁和钮祜禄家,也该联一桩姻了。”
遏必隆福晋喉咙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我不急。我等了几息,才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福晋若觉得为难,回去跟遏必隆大人商量商量。只是有一点本宫要先说明白——这桩亲事不是科尔沁提的。”
她愣了一下,显然没听懂。
“是你提的。”我微微一笑,“遏必隆福晋三顾坤宁宫,感念皇后恩德,主动提出愿将嫡女许配科尔沁世子,以固满蒙之好。本宫只是替你转达。”
遏必隆福晋的眼睛倏地瞪大,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显然在飞速盘算。她是钮祜禄家的当家福晋,在政治联姻这种家族大事上她比大多数男人都精明。把女儿嫁到科尔沁,在别人看来或许是一桩亏本买卖——科尔沁虽然贵为外藩亲王,但终究不是京城核心圈层,天高皇帝远,女儿嫁过去等于远离权力中枢。但她也知道,遏必隆眼下在四位辅政大臣中排第三,鳌拜排第一。鳌拜的四个儿子都娶了满洲著姓之女,遏必隆的儿子们也在满洲内部论婚,满蒙八旗的顶尖资源都集中在了鳌拜手里。遏必隆如果想跳出这个圈子,就必须找到一个连鳌拜都伸不进手去的势力,而科尔沁是唯一的选项。科尔沁的骑兵鳌拜调不动。科尔沁的女儿在紫禁城里当皇后,遏必隆如果跟科尔沁联姻,他就不再是鳌拜身后的跟班——他是皇后的亲家。
我没有催她。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茶,给了她足够的时间消化。
福晋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稳了许多:“娘娘这份恩典,臣妇记在心里。三格格是臣妇最小的女儿,性子倔,喜欢骑马射箭,京里几个大族的子弟嫌她不温顺。臣妇一直为她的婚事发愁。娘娘若真能替她保这个媒——臣妇感激不尽。只是鳌大人那边……”
“鳌大人那边该怎么处还怎么处。”我将茶盏搁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从容,“本宫不要求遏必隆大人跟鳌拜划清界限。同朝为臣,该议事议事,该喝酒喝酒。本宫只需要遏必隆大人在做什么决定之前,先想想科尔沁的草原上住着他的亲闺女。”
这句话像一把绣花针,轻轻刺进她最薄弱的防御里。不是为了进攻,只为了让她记住被刺的那一瞬间。
遏必隆福晋走后,端贵人从慈宁宫过来,进门便问:“她怎么说?”
“她回去跟遏必隆商量。”我示意她坐下,忽然想起她二哥满都拉——明天那莽撞汉子就要押着科尔沁的春贡马队过来,在乾清门正式呈献马匹。“你二哥明天就到京城。遏必隆的三格格若是嫁给你二哥,你觉得怎么样?”
端贵人正在拧开奶皮子的油纸包,闻言手一松,一块奶皮子从指缝里滑到地上,她也没捡,转过身来睁大眼睛看着我:“娘娘,您是认真的?”
“马队押完春贡,让你二哥多留两日。本宫让何管事安排他在乾清门外的训马场等遏必隆福晋。”我俯身替她捡起那块奶皮子,拍了拍上面的灰,“不急。总之先让两个年轻人见一面。见完再说。”
端贵人沉默片刻,然后忽然笑了起来,笑里带着草原女儿特有的痛快。她把奶皮子往我手里一塞:“那臣妾现在就去给他写信。让他把最好的猎鹰带上。”
第二天,科尔沁春贡马队准时进了神武门。端贵人的二哥满都拉骑着一匹铁灰色的蒙古马走在马队最前,果然带了一只猎鹰,立在肩头纹丝不动。班第和济尔哈朗在乾清门主持了贡马呈献,福临亲自验了马,从数十匹骏马中择出一匹最神骏的赐鞍留用。满都拉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把摘下肩上猎鹰,稳稳交到内务府何管事手里:“科尔沁的鹰,替臣献给皇太子。”
遏必隆府上也递来了回音。一张洒金笺,福晋亲笔写的:“臣妇与老爷商议再三,愿送三格格与世子一见。日子请娘娘定夺。”我把笺纸递给塔娜,让她去永和宫传话:“告诉端贵人,你二哥的猎鹰,留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