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沁的草原还在千里之外,可我已经闻不到青草味儿了。入宫三年,紫禁城的朱墙黄瓦把我从一匹草原上的野马关成了一只笼子里的金丝雀,连翅膀都生了锈。
我叫孟古青。这个名字是我阿布(父亲)吴克善给我起的,在蒙语里是“永恒的天”的意思。阿布说科尔沁的女儿生来就该是翱翔在海东青之上的雄鹰,可他亲手把我送进了这座紫禁城,送给了一个比我大两岁、却连自己的命运都握不住的少年天子。
吴克善之女,孝庄太后之侄,博尔济吉特氏,大清皇后——在这座连做梦都在按祖制进行的皇城里,我唯一能抓住的,只有这些名号。
今儿是顺治十三年的冬日。我靠在坤宁宫的暖阁里,手里攥着一本《三国演义》,书页都翻得起了毛边。外面宫女们以为皇后娘娘在看书,其实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我在算时间。
前世我叫孟晚棠,S大中国古代史博士,毕业论文写的是《清初后妃制度与蒙古联姻的政治逻辑》。导师说我选题太冷门,我说你不懂——清朝开国那几十年,后宫才是真正的权力枢纽。布木布泰能从庄妃熬成孝庄太后,一手扶持两代幼主,靠的不是美貌,是政治嗅觉和那身骨子里带来的科尔沁韧性。我当时在档案馆翻到孟古青的资料,寥寥数行字——“世祖废后,博尔济吉特氏,科尔沁吴克善女,顺治十年册立,十三年废,降为静妃,改居侧宫,薨年不详。”连个像样的谥号都没有,连死在哪一年都没人记得。科尔沁贵女,孝庄太后的亲侄女,大清入关后的第一位正式册立的皇后,就这么被一个为了女人发疯的皇帝踩进了泥里。
我当时对着那页泛黄的档案愣了很久,然后骂了一句:“福临你个瞎了眼的。”
然后我就成了她。
穿越那天我差点没把魂吓飞。一睁眼就是坤宁宫的龙凤呈祥帐顶,满屋子的宫女太监跪了一地,嘴里喊着“皇后娘娘吉祥”。我花了整整半个月才从“我是谁我在哪”的状态里缓过来,又花了三个月才彻底接受了一个事实——我是孟古青,我是福临的皇后,而我两年后就会被这个偏执到了极点的男人以“皇后失德”为由废掉,从此在史书上只剩一句冰冷的“薨年不详”。去他妈的失德。一个嗜好读书、精通蒙满汉三语的女子,除了性子不柔弱,何德之有亏?史书上说孟古青“性奢侈,善妒”,可这宫里谁不奢侈?董鄂妃一件衣裳的料子够我宫里用一季,怎不见福临说她奢侈?
“娘娘,该用膳了。”贴身宫女塔娜撩开帘子进来,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脸色。
我把书往旁边一丢,坐起身来。塔娜是我从科尔沁带来的陪嫁,是这坤宁宫里唯一让我觉得踏实的人。阿布当初把她送到我身边时说:“塔娜的阿爸是科尔沁最好的骑手,这丫头跟着她阿爸长大,关键时刻靠得住。”我深以为然。她圆圆的脸上带着草原姑娘特有的红润,在紫禁城待了三年也没褪干净,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总是透着一种不服输的机灵劲儿。
我把她招到近前,压低声音问:“我让你打听的事,打听得怎么样了?”
塔娜俯下身,声音压得比我还低:“娘娘,景仁宫那位佟佳庶妃,确实过得不太好。她位份低,又不得宠,内务府那帮人惯会看人下菜碟,连炭火都克扣她的。奴婢昨儿亲眼看见她宫里的小太监去内务府领炭,管事的只给了半筐碎炭,还是潮的。”
佟佳氏。我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佟佳秀凝,都统佟图赖之女,顺治九年入宫,位份不过是庶妃——在清朝后宫,庶妃连个正经品级都没有,跟常在、答应差不多,见了皇后得把头磕到地砖上。整个紫禁城没人把她当回事。可我知道,这个缩在景仁宫偏殿里、裹着薄被咳嗽的年轻女人,肚子里正怀着大清入关以来最重要的那个皇帝。玄烨。康熙。
想到这个名字,我的心跳都快了两拍。我当然不是圣母,我也没那么博爱。但在这座吃人的紫禁城里,想要活下去,活得好,活到老,光靠阿布在草原上的兵不行,光靠姑母在慈宁宫里的斡旋也不行。历史上福临为了董鄂妃发了疯似的要废我,姑母都拦不住,我还得靠自己。我的牌面是什么?我是皇后,但不得宠;我有科尔沁做后盾,但远水解不了近渴;我读过历史知道所有人的结局,但不能逢人就说。最强的护身符,只有一个——未来皇帝的生母,或者养母。
保护好佟佳氏,护住她肚子里那个未来的康熙,就是我给自己铺的活路。
“塔娜,”我把声音压得更低,“去把我库里那件狐皮大氅找出来,再包几斤上好的银霜炭。上次科尔沁送来的鹿茸和红参也带上,还有那床额吉亲手给我缝的羊毛毡毯——她身子寒,那东西比宫里的锦被管用。你亲自去,亲自送。到了景仁宫就说我听说佟佳庶妃身子不适,送些东西给她补补。记住,态度要恭敬,不许摆坤宁宫的架子。”
塔娜听完,眼珠转了转,往我跟前凑了一步,几乎贴着我的耳朵问:“娘娘,您这是要……拉拢景仁宫?”
我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塔娜是聪明的,聪明人不需要每句话都点透。
她立刻明白了,但脸上还是忍不住浮起一丝担忧:“可是娘娘,佟佳庶妃位份太低,后宫里多少双眼睛盯着您,您这样屈尊去送东西,怕是要被人议论。万一传到董鄂妃那边……”
“议论就议论。”我截断她的话,声音平静而冷硬,“皇后给一个生病的庶妃送几块炭、几件衣裳,说到天边去也是贤德,谁还能挑出理来?董鄂妃再怎么得宠,她敢说皇后关心后宫嫔妃有错?至于位份——塔娜你记着,在这宫里,位份是虚的,肚子才是实的。”
塔娜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娘娘,您的意思是……佟佳庶妃她……有了?”
“我什么都没说。”我垂下眼帘,重新拿起那本《三国演义》翻开一页,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你只管去送东西就是了。到了景仁宫,多看看,多听听,回来一五一十告诉我。”
塔娜走后,暖阁里重归寂静。宫灯里的烛火跳了跳,照着墙上挂的那幅《玉堂富贵图》忽明忽暗。我看着自己握着书页的手指,指甲修得整齐,指尖透着健康的淡粉色。这双手在草原上拉过弓,在书房里握过笔,再过两年,它们还要在这紫禁城里翻云覆雨。
历史上的孟古青被废时毫无还手之力——福临一道圣旨下来,姑母布木布泰也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侄女从皇后降为静妃,从坤宁宫搬到西侧冷宫,从母仪天下沦为笑柄。这里面固然有董鄂妃的原因,但更深的原因在蒙古亲贵与满洲八旗的角力——顺治想集权,想压制蒙古势力,废后不过是政治棋局中的一步棋。当时的孟古青孤立无援,科尔沁远在天边,后宫之中没有真正的同盟,被废得窝囊,死得无声无息。
但我不一样。
我知道佟佳氏的肚子是紫禁城未来五十年最大的政治资产,我知道福临闹到最后会把自己闹上绝路,我知道那个冷眼旁观的姑母孝庄才是这座皇城里真正的话事人。我有历史给我的情报,就等于在一个所有玩家都蒙着眼睛的赌局里,只有我睁着双眼。
暖阁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值守的宫女在换岗。炭盆里爆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溅起几点火星,须臾又归于沉寂。我看着炭火,心里继续盘算着下一步的棋。
佟佳氏现在正是最需要雪中送炭的时候。她的地位不起眼,娘家虽属正蓝旗,却不算最显赫的满洲亲贵。在这吃人的后宫里,她无依无靠,身边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按照历史轨迹,她会在生下玄烨后因产后体虚病弱不起,没几年便撒手人寰。若能延她的寿,让她好好活着,玄烨在康熙初年就不会那么孤单,而她的存在本身,便是日后祖母、养母、生母三宫并立时最稳的一根柱石。
正当思绪浮动时,院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塔娜几乎是撞开暖阁的帘子冲了进来。
“娘娘!”她脸色发白,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景仁宫……佟佳庶妃……她见红了!”
我霍然起身,手中的《三国演义》啪地摔落在地,书脊撞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来不及多想,我已冲向殿门,对塔娜厉声道:“快!传太医,把太医院院正叫上!若路上有人拦你——就说皇后口谕,拦者按谋害皇嗣论处。”
塔娜也顾不上去捡地上的书,提着袍角便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急急刹住转过头:“娘娘,那董鄂妃那头……”
“让她听去!”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坤宁宫殿中回荡,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冷狠,“本宫就是要让她知道——从今天起,景仁宫的事,就是本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