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渊和颜淡归隐之后,三界的新秩序在女君芷昔的治理下,逐渐步入正轨。
曾经纷乱的妖界,也在新任妖王余墨的铁腕与仁心之下,变得前所未有的安宁。
只是,这安宁有时也意味着孤寂。
夜深人静,铘阑山境的月光冷得像水。
余墨处理完最后一卷关于妖界与凡间互市的文书,独自一人走到殿外。
他随手拿起一坛青梅酒,靠在冰凉的廊柱上,对月独酌。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在凡间,颜淡也是这样,最爱抱着酒坛子,坐在屋顶上看月亮。
如今,她得偿所愿,与应渊在山水之间,过着神仙都羡慕的日子。
真好。
余墨的嘴角,勾起一抹由衷的笑意。
那份曾深埋心底,近乎执念的情感,早已在并肩作战的峥嵘岁月里,升华为最深厚的战友情与亲情。
他为她高兴。
可酒入愁肠,那抹为友人欣慰的暖意散去后,涌上心头的,却是一股难以言说的空落。
守护了别人的一生幸福,他回过头,却发现自己的身后,依旧是万年不变的孤寂。
他饮尽最后一口酒,自嘲地笑了笑。
罢了,天生便是这清冷性子,强求不来。
三日后,东海与南海交界处的海域划分出现了一些小小的纷争,余墨作为妖界之主,亲自前往处理。
他乘着自己那头上古巨型海兽,在万丈波涛之上疾行,速度快如流光。
就在经过一片暗礁密布的隐秘海域时,意外发生了。
他的坐骑因为速度太快,避让不及,竟一头撞上了一块凸起的巨大礁石。
“轰隆——”一声巨响。
还不等余墨反应过来。
一道火红色的身影,便如同炮弹一般从礁石后冲了出来,手中长剑挽起一道凌厉的水龙,直直地朝着海兽的眼睛刺来。
你这没长眼睛的畜生!撞坏了本公主的药,拿你的命来赔!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身穿一袭烈火般的红裙,眉眼明媚张扬,脾气比她手里的剑还要火爆。
余墨眉头微皱,身形一闪,便挡在了坐骑身前,两指轻轻一夹,便稳稳夹住了那势不可挡的剑尖。

姑娘息怒,是在下的坐骑鲁莽了。
他的声音清冷平稳,仿佛带着能让沸水都降温的力量。

若有损伤,余某愿一力承担。
那红衣少女见自己的剑被他轻易制住,不由得一愣,随即更恼了。
她用力抽回长剑,一双杏眼瞪着余墨。
你说得轻巧!我为了采这株避尘珊瑚草,在这里守了七天七夜,眼看就要到手了,被你这大家伙一撞,掉进归墟海沟里去了!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少女越说越气,眼眶都有些红了。
那是我拿来救我爷爷命的!现在没了,你拿什么赔我?

余墨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深不见底的海水中,一道幽深的海沟如同一道大地的裂痕,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危险气息。
归墟海沟,乃四海之水的尽头,里面乱流密布,更栖息着无数上古遗留下来的凶兽。
他再看向少女,见她虽气势汹汹,但眉宇间透着一股纯良与焦急,并非蛮不讲理之人。

抱歉,此事确是在下之过。
余墨收起了平日里妖王的威严,语气温和了些。

这归墟海沟,我恰好熟悉。若姑娘信得过,我愿下海沟,为你寻回仙草。
红衣少女将信将疑地打量着他。
你?你行不行啊?别到时候仙草没找到,自己先成了海怪的点心。

余墨不再多言,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蓝色水光,将两人笼罩其中。

失礼了。
话音刚落,他便带着少女,一头扎进了那幽深的海沟之中。
越往下潜,光线便越是暗淡,周围的水压也变得恐怖起来,足以将钢铁都压成薄片。
但余墨布下的水系结界却稳固如山,将所有压力都隔绝在外。
少女名叫敖意,乃是南海龙族的小公主。
她看着身边这个黑衣男子,心中暗自称奇。
此人看着清瘦,法力却深厚得不可思议,在如此深的海沟中,竟能行走得如履平地。
两人在黑暗的海沟中穿行,一路避开了无数暗流与巡游的怪兽。
余墨凭着九鳍王族对水流的天然感知,精准地判断着那株仙草坠落的方向。
终于,在一处幽深的海底洞穴中,他们发现了一抹微弱的白光。
正是那株避尘珊瑚草。
然而,就在他们靠近的瞬间,洞穴深处,一双巨大的、散发着猩红光芒的眼睛,猛然睁开。
一头体型庞大如山的上古遗兽,从沉睡中苏醒,张开血盆大口,朝着两人吞噬而来。
敖意脸色一变,立刻祭出自己的龙珠护在身前。
但那遗兽的力量远超她的想象,龙珠的光芒瞬间就被压制了下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余墨动了。
他将敖意一把拉到身后,自己则迎着那巨兽冲了上去。

待在这里,别动。
他周身的水光猛然暴涨,属于上古九鳍王族的控水真威,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他身后的九片鱼鳍虚影一闪而过,整个海沟的水流仿佛都听从他的号令,化作无数道锋利无比的水刃,铺天盖地地斩向那头上古遗兽。
一时间,深海轰鸣,地动山摇。
敖意站在结界中,看着那个冷静果敢、以一人之力对抗上古凶兽的背影,一双明亮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撼。
她从未想过,除了自己的父王,这世上还有人能将水系仙法运用到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
这个男人,好强!
战斗中,海沟的岩壁在巨大的能量冲击下开始崩塌。
一块巨大的岩石从上方砸落,正好对准了敖意所在的位置。
余墨察觉到危险,想都没想,瞬间飞身回到敖意身边,将她紧紧护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抗下了那万钧之力。
“噗——”
岩石被他强横的妖力震碎,但一根藏在岩石缝隙中的,属于海怪的毒刺,却也深深地刺入了他的后背。

呃……
余墨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一股黑色的毒气,开始从他背后的伤口处迅速蔓延。
你……你没事吧!

敖意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看着他背后那恐怖的伤口,又急又愧。
你是为了救我……都怪我!


无妨,小伤。
余墨强撑着,试图运功逼出毒素,却发现这毒极为霸道,竟能侵蚀他的妖元。
眼看他气息越来越弱,敖意一咬牙,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扶着余墨坐下,自己则绕到他身后,不由分说地撕开了他背后的衣物。
然后,她伸出白皙的手掌,将自己那颗蕴含着龙族本源之力的龙珠,紧紧地按在了余墨的伤口上。
别动!我帮你驱毒!

一股精纯而温暖的龙族灵力,瞬间涌入余墨的体内。
两股截然不同的强大力量,在他的经脉中交融、碰撞。
余墨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传遍四肢百骸,那冰冷的毒素正在被飞快地净化。
他能感觉到,少女的掌心滚烫,甚至能听到她因为催动本源之力而略显急促的呼吸。
万年古井无波的心,在这一刻,竟泛起了一丝微妙的涟漪。
不知过了多久,余墨体内的毒素终于被尽数驱除。
敖意收回龙珠,自己也累得香汗淋漓,小脸煞白。
两人合力,终于击退了那头上古遗兽,成功拿到了避尘珊瑚草。
回到海面,已是黄昏。
夕阳的余晖洒在海面上,金光粼粼。
分别之时,敖意站在浪尖之上,一头乌发被海风吹得飞扬,那张明媚的脸庞,比天边的骄阳还要耀眼。
她看着余墨,眼神里没有丝毫小女儿家的扭捏,只有最坦荡的欣赏。
喂,黑衣服的!你叫余墨是吧?


是。
你很厉害,是我见过除了我父王之外,最像样的英雄!今天的事,多谢你了!

她顿了顿,冲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有空来我们南海龙宫做客,我请你喝最好的珍珠酿!我叫敖意,你可别忘了!

说完,她便化作一道红光,消失在了海天尽头,干脆利落。
余墨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有些愕然。
英雄?
这个词,离他似乎已经很遥远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龙珠那温暖而霸道的气息。
回到妖界宫殿,已是深夜。
余墨在处理公务时,从袖中掉出了一小块红色的珊瑚碎片。
大概是之前在海沟中,不小心沾上的。
他拿起那块碎片,在指尖轻轻摩挲着。
脑海中,不自觉地又浮现出那抹明艳如火的红色,和那双比星辰还要明亮的眼睛。
还有那句直白又热烈的邀请。
“我叫敖意,你可别忘了!”
余墨的嘴角,在自己都未曾察玩间,缓缓勾起了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笑意。
那株沉寂了万年的铁树,似乎,终于有了要开花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