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一节课,体育课。
阳光毒得很,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出一股热烘烘的橡胶味。体育老师吹了声哨子,懒洋洋地喊了句“自由活动”,就躲到树荫底下乘凉去了。男生们三三两两去打篮球,女生们窝在看台上聊天。安芝芝拉着我坐到篮球场边的长椅上,陈宙和许佑也跟了过来。安芝芝从书包里掏出三包薯片分给我们,自己留了一包番茄味的,撕开就吃。
安芝芝你们说 朱志鑫今天能进几个球
她一边嚼一边问。
陈宙你问我?
陈宙一脸无语
陈宙我又不是你男朋友的经纪人。
安芝芝那你觉得呢?
陈宙三四个吧。他上次体育课投了五个,进了两个。
陈宙面无表情地评价。安芝芝翻了个白眼,继续说朱志鑫上次那记三分球多帅多帅,陈宙和许佑听着,偶尔应一声。我没怎么听,目光在篮球场上找一个人。
找到了。张极在三分线外,刚接到球。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短袖,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小片,头发刘海被风吹起来,露出额头。他运球的姿势很好看,不急不躁,球在手掌和地板之间弹跳,节奏像一首匀速的曲子。防守他的是隔壁班一个高个子男生,贴得很紧,但张极一个变向就过掉了,轻松得像跨过一道低矮的栅栏。他停在罚球线附近,跳投。球在空中划了一道高高的弧线,落进篮筐,网兜刷的一声响。
安芝芝在边上喊了一声
安芝芝张极帅啊!
陈宙和许佑也拍了拍手。我没喊,也没拍手。只是看着他投完篮后跑动了几步,弯腰撑住膝盖喘了口气,然后直起身,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他转过身,朝看台这边看了过来。
很远。远到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就是知道他在看我。
我偏过头,假装在看安芝芝吃薯片。余光里,他还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跑回场内。
安芝芝晚晚
林晚嗯?
安芝芝你刚才是不是和张极对视了?
林晚没有
安芝芝那你脸红什么
林晚晒得
安芝芝太阳在你左边 你右脸红了
我伸手摸了摸右脸颊,烫的。安芝芝笑了,那种“我什么都知道”的笑。
安芝芝你俩能不能稍微藏一下?全班都看着呢。
她把薯片咬得咔嚓响
安芝芝刚才张极投完篮看过来的时候,旁边好几个人都在看你。
林晚看就看。
安芝芝你不怕?
林晚怕什么?
安芝芝怕别人知道你喜欢他啊!
陈宙和许佑同时停止了咀嚼,两双眼睛同时看向我。
我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
林晚他也不怕别人知道
安芝芝愣了一下。陈宙把辣条从嘴里抽出来。许佑的薯片停在半空中。安芝芝第一个反应过来,把薯片袋子往旁边一放,两只手抓住我的肩膀,眼睛瞪得溜圆
安芝芝什么意思?你俩——是不是——那个了?
林晚哪个?
安芝芝就是那个
林晚哪个?
安芝芝林晚你别装
我没装,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和张极没有在一起,没有告白,没有确认关系。他只是每天给我买草莓,每天帮我背书包,每天走在我左边。他只是在篮球场上投进一个球之后,穿过半个操场看了我一眼。
安芝芝盯着我看了几秒,松开了我的肩膀。她坐回去拿起薯片,安静地嚼了两片,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
安芝芝你俩就这样吧 反正
林晚反正什么?
安芝芝反正你俩迟早都要在一起
陈宙和许佑对视了一眼,笑了。我不知道她们在笑什么,但她们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比篮球场上的任何一颗进球都好看。远处又传来一声球进网的声音,我抬起头,张极刚投完一个三分。他正朝这边跑着回防,风吹起他的衣摆,露出一小截腰身。阳光落在他身上,整个人亮得晃眼。
他经过看台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目光从球场上移开,落在长椅上,落在我身上。然后他继续跑,跑进禁区,卡位,要球。我在他转过去之后才敢把嘴里的薯片嚼碎咽下去。薯片是番茄味的,酸酸甜甜,像什么东西的味道?像他每天早上给我买的草莓,也像他
安芝芝、陈宙、许佑在旁边聊起了别的,什么中考志愿、暑假去哪里玩、新出的奶茶好不好喝。她们的对话热热闹闹的,像一条欢快的小溪。而我的注意力,是那条溪水里一块安静的石头,沉在水底,看着天空。
篮球场上的哨声响了,换人。张极被换下来,走到场边喝水。他仰起头,水从瓶口涌出来,顺着下巴滑下去,滑过喉结。他拧上瓶盖,用衣摆擦了一下脸上的汗,然后朝看台走了过来。不是走——是径直走过来。
安芝芝的声音忽然停了。陈宙嚼辣条的声音也没了。许佑翻书的手停在半空中。他走到我面前,挡住了阳光,一片阴影落在我身上。他低着头喘气,胸口还在起伏着。汗珠沿着鬓角往下滑,滴在塑胶跑道上,没留下痕迹
张极林晚
林晚嗯?
张极水
他把水瓶递过来。我接住了,瓶身上还有他手心的温度,握上去温热的。他站在面前没有走,等着我喝完还是——
张极喝啊
他催了一句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水不冰了,温的,带着一点点甜味。不是糖的甜,是他喝过的、残留在他唇齿之间的、被我共享的甜。我把水瓶递还给他,他接过去仰起头把剩下的水全喝了。喉结上下滚动着,喝完他拧上瓶盖,看着我。
张极你脸上有薯片渣
他伸手在我右脸颊上轻轻弹了一下,把那粒不存在的薯片渣弹掉了。动作很快,快到安芝芝可能没看清,快到陈宙和许佑可能没注意到,快到我还没来得及脸红他已经把手收回去了。
张极好了
安芝芝愣在原地,过了片刻才把嘴里的薯片咽下去。
安芝芝林晚!他刚才是不是碰你脸了!
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好像不太相信刚才看到的画面。
林晚有吗?
我揉了揉眼睛
安芝芝有!他碰了!他碰你脸了!他说你脸上有薯片渣!你脸上根本没有薯片渣!
安芝芝的声音越来越大,我捂住她的嘴。
林晚你小声点
安芝芝你把话说清楚,他是不是经常这样?你们平时在学校都干些什么?
安芝芝扒开我的手,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陈宙和许佑也凑了过来,三个人把我围住。
林晚他就帮我买水,帮我背书包,帮我买草莓雪碧。上课我睡觉他帮我挡着,下课他趴着我帮他遮光。他打球的时候会把校服外套放在我的椅子上,他跑完步会把喝过的水瓶递给我。他没说过喜欢我,我也没说过喜欢他。我们就是同桌,邻居,一起上学的伴。
安芝芝听完沉默了。陈宙也沉默了。许佑把那页半天没翻的书合上了。
安芝芝你们这就叫在一起了。
安芝芝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安芝芝你们只是没说出口而已。但从头到脚、从早到晚、从教室到操场,你们每一秒都在说。全世界都听到了。
篮球场上的哨声又响了。体育老师在喊集合,自由活动结束了。我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朝集合点走去。经过篮球场边的时候张极正好从场上跑下来,他走在我旁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他的手臂上全是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我的手里还捏着他刚才递给我的水瓶,瓶盖没拧紧,一滴水从瓶口渗出来,顺着我的手指滑下去,落在地上不见了。
安芝芝在后面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但我听到了。她说的是
安芝芝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