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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隔墙

备勤室的不眠夜

魏凝清被押进一间狭小的房间时,手腕上的塑料扎带已经勒进了皮肉。她没有挣扎——不是不能,是时候未到。

房间大约十平米,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门上方有一个巴掌大的送饭口。水泥墙面,地面也是水泥的,角落里放着一个塑料桶。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还有一股隐约的血腥气——不是今天的,是积累了很多年的。

她被推了一把,踉跄着跪在地上。身后传来铁门关上的声音,锁舌咔嗒一声咬合,然后是脚步声远去。

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她跪在那里,低着头,把呼吸调整到最浅、最慢。耳朵贴在水泥地面上,试图捕捉一切声音:远处有滴水声,有狗吠,有金属碰撞的闷响。还有人的脚步声——不止一个。

她在心里数:五个守卫在走廊,两个在入口,三层以上的建筑结构——因为她能听到脚步的回音。

过了大约十分钟,确认周围没有立即的威胁后,她慢慢站起来,靠着墙坐下。双手被绑在身后,她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腕,扎带勒得很紧,但她的手指还能动。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反复回放今天的一切:小何倒下去的那个瞬间,江海来被拖走时喊的那声“队长”,还有丁浩程笑嘻嘻的脸。

小何。

她没来得及看他第二眼。弹孔在胸口,拳头大的洞,血涌出来,怎么都按不住。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伤,知道那种位置、那种出血量——生还的概率是零。

但她没有看到他的尸体被收走。之后她被押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睁开眼,盯着对面的墙壁。

丁浩程不傻。他不会让小何的尸体留在那里成为证据。他会处理掉——像处理一年前的那些队员一样。

想到“一年前”,她的手又开始抖了。

不是害怕。是愤怒。

她把拳头攥紧,指甲嵌进掌心里,用疼痛把那阵颤抖压下去。然后她开始观察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门的铰链在外侧,从里面打不开。送饭口的铁板是焊死的。墙上的通风口大约三十厘米见方,但螺丝已经锈死。没有窗户,没有第二个出口。

这是专门用来关人的房间。不是临时找的,是长期使用的。

说明这个地方不是临时据点,是笑面虎的老巢之一。

她又听了一会儿。走廊里的脚步声有规律:每十五分钟换一次岗,换岗时有大约三十秒的空档——两个守卫同时离开,新人还没到。这是唯一的窗口。

但她需要先解开绳子。

她低下头,用牙齿咬住扎带的扣环。塑料扎带的设计是越拉越紧,咬住扣环试图松开几乎不可能。但她不是要松开——她是要磨断它。

从墙角找了一块水泥碎块,她侧过身,把扎带贴在棱角上,上下摩擦。一下,两下,三十下,五十下。塑料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她每隔几秒就停下来听一下走廊里的动静,确认没有人过来。

大约磨了两分钟,扎带崩开了。

她的手腕被勒出一道深深的紫红色印痕,皮肤破了,渗出血珠。她顾不上,活动了一下手指,站起来。

接下来是门。

她不能硬闯——外面至少有五个人,她没有武器,不知道江海来和陆峥他们被关在哪里。她需要先找到他们,需要先了解整个建筑的布局。

她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铁板上。

走廊里有一个人——不是两个。换岗时间过了,应该是一个人在巡逻,一个人在某个固定位置。脚步声从左边来,往右边去,大约十秒一次。距离门的位置大约是……三米。

她等那个脚步声过去,然后轻轻按下门把手。门没有锁——外面用插销别住了。她吐出一口气。

她需要一个诱饵。

大约四十分钟后,走廊里传来一阵混乱。先是远处的撞击声,然后是喊叫——“东边有人跑了!”“快追!”脚步声杂乱地往东边涌去。

魏凝清不知道是谁制造了这次骚乱,但她没有浪费机会。她用指甲从送饭口探出去,勾住插销,一点一点地拨开。铁销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在骚乱的掩盖下几乎没有被注意到。

门开了。

她闪身出去,贴着墙,往脚步声相反的方向移动。

走廊很长,每隔几米有一盏昏黄的灯泡,照得墙壁上的水渍像一幅幅墨迹斑斑的地图。她经过第一扇门,推了一下,锁着。第二扇,也锁着。第三扇——

门缝里透出光。她轻轻推开一条缝,看到一个人蹲在墙角,双手抱头。

“陆峥。”她的声音极低。

那人猛地抬头。是陆峥。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有干涸的泪痕,嘴唇干裂起皮。看到魏凝清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眶又红了,但没有说话。

魏凝清闪进去,蹲下来,用从墙角捡到的铁丝别开他手腕上的扎带。陆峥的动作不算慢,但比平时迟钝很多——他把手从背后抽出来的时候,指尖在发抖。

“还有谁在?”魏凝清问。

“苏砚秋和季北。”陆峥的声音沙哑,像含着砂纸,“在走廊尽头。我去找——”

“一起。”魏凝清说,“别分开。”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更深处移动。陆峥走在前面,魏凝清在后面警戒。经过一扇门时,陆峥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然后推门。

苏砚秋坐在地上,背靠着墙,看起来很平静。但他的眼镜碎了,镜片只剩一半,另一半不知道丢在了哪里。季北在他旁边,双手被绑,低着头。

魏凝清解开他们,苏砚秋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他的左脚好像受了伤,走路有些跛。

“队长,江海来呢?”苏砚秋问。

魏凝清摇了摇头。“不知道。不在这里。”

沉默。

“先出去。”她说。

四个人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了刚才那个十字路口,魏凝清忽然停住,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前面有光。不是灯泡的昏黄,是手电筒的白光,正在从走廊的另一端逼近。皮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越来越近。

四个人迅速退到最近的房间里,把门虚掩上。

手电光从门缝里扫过,然后是脚步声——不止一个,至少四个人。魏凝清听到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听得很清楚。

“那个女的不在这里。老大说换个地方关。”

“那批货呢?”

“早就运走了。今天的生意没做成,损失不小。”

“老大发火了?”

“没。他反而很高兴。说游戏比生意有意思多了。”

魏凝清的手指攥紧了门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

他们沿着反方向摸到了建筑的边缘,找到一扇没有上锁的侧门,外面是一片荒地。月光很淡,被云层遮了大半,勉强能看清路。远处有城市的灯火,隔着大约两公里的距离。

苏砚秋拿出藏在内衣夹层里的手机——他的手机没有被搜走,因为丁浩程的人只检查了外套和裤子口袋。他拨出了号码。

“二小队,位置已发,请求支援。”

十五分钟后,两架直升机出现在头顶,探照灯把荒地照得雪亮。

魏凝清站在旋翼卷起的气流中,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她没有整理,只是望向身后那栋灰黑色的建筑。

“队长,那个地方——”陆峥站在她旁边,声音被引擎声盖住了大半。

“我们会回来的。”魏凝清说。

她没说的是:小何还在里面。

或者说,小何的身体还在里面。

直升机起飞后,魏凝清坐在机舱里,面前是从市局调来的现场指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赵,大家都叫他方指。

“魏队,你们脱困了就好。”方指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松一口气,“你们被关押期间,笑面虎那边发了一段视频,承认对这次行动负责。”

“视频里有什么?”魏凝清问。

“一个戴着面具的人,宣布他们要启动‘第二轮游戏’。他说……”方指顿了一下,“他说第一个游戏是‘潜伏’,已经赢了。第二个游戏是‘狩猎’。”

魏凝清没有追问。她闭上眼睛,靠在机舱壁上。

直升机降落在市局大院时,天已经快亮了。魏凝清走进大楼,迎面碰到二小队的队长老韩。老韩看着她,沉默了一下,问:“人都齐吗?”

魏凝清没有回答。

“小何呢?”老韩又问了一句。

有人替她回答了。“小何……牺牲了。”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老韩摘下帽子,低下头。

魏凝清继续往前走。她经过备勤室的时候,门开着,里面的灯没有开。六张折叠床摆成两排——小何的那张在最里面,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上还放着他的水杯。

她没有进去。她怕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当天下午,专案组召开紧急会议。魏凝清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她的左手腕上缠着纱布,是苏砚秋帮她包的。她不让医生来,说自己没事。

丁浩程发来的视频被投在屏幕上。一个戴着白色面具的人坐在镜头前,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听起来像机器在说话。

“魏副队长,恭喜你逃出来了。作为奖励,我告诉你一个消息——你那个牺牲的队员,尸体我收走了。我的狗最近食欲不太好,需要加点餐。”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冷了。

陆峥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他的眼睛充血,嘴唇在发抖,整个人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妈的——我操他妈的——”

苏砚秋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按回椅子上。陆峥被按着坐下来,但肩膀还在剧烈地起伏。

魏凝清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任何情绪。但坐在她旁边的江海来注意到——队长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甲嵌进了掌心里,有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她没有松手。

方指关掉了视频。“现在可以确认,笑面虎的据点不止一个。城西物流园区的三号仓库已经被我们控制,但没有发现小何同志的遗体。”他的语气很沉重,“目前推断,遗体已被犯罪嫌疑人转移。”

“查。”魏凝清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把所有和他有关的人都找出来。不管花多长时间。”

散会后,江海来跟着魏凝清走出会议室。走廊里没有人,只有她们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墙壁间回响。

“队长。”江海来叫住了她。

魏凝清停下来,没有回头。

“小何他……”江海来想说“他真的被喂狗了吗”,但这句话太残忍了,她说不出。她在走廊里答应过小何“请吃饭”,当时笑嘻嘻的,以为那只是一个玩笑。现在,那个玩笑的代价是她这辈子都还不起的。

“他不会白死。”魏凝清说。然后她走了。

江海来站在走廊里,看着魏凝清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她想起小何笑嘻嘻地说“江姐,你可得请我们吃饭”,想起他说“我命硬”,想起他在她面前倒下去的那个瞬间,胸口涌出来的血,温热的,粘稠的,溅在她的手上。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有声音,但眼泪把作训服的裤腿洇湿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