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渡坐在桌边,没动。
许问闭着眼睛说:“你不睡?”
沈玉渡说:“你先睡。”
许问睁开一只眼睛看他。沈玉渡坐在椅子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块布,在擦刀。那把长刀在他膝盖上,烛火映着刀刃,一闪一闪的。
许问闭上眼,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听到了刀入鞘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走到床边。被子被掀开一角,床板沉了一下。
许问没动。
沈玉渡也没动。
牙牙在他俩中间打了个哈欠,把头埋进尾巴里。
黑暗里,沈玉渡开口了。
“许问。”
“嗯。”
“殷无极送的东西,以后都不要碰。”
许问睁开眼。屋子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你知道那是什么?”
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但他不会无缘无故对人好。”
许问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我知道。”
又沉默了很久。沈玉渡说:“你今天在议事堂,坐在我旁边的时候,二长老他们在看你。”
许问说:“我知道。”
“你不怕?”
许问翻了个身,面对着黑暗里沈玉渡的方向。
“怕什么?他们能吃了我?”
沈玉渡没回答。
许问又说:“牙牙在我旁边,你也在我前面。要吃也是先吃你们两个。”
沈玉渡沉默了一下,然后许问听到了一个很轻的声音。沈玉渡在笑:“睡吧。”沈玉渡说。
许问闭上了眼。牙牙在中间翻了个身,四脚朝天,露出毛茸茸的肚皮。它的尾巴搭在了沈玉渡的手腕上,沈玉渡没有甩开。
卯时刚过,许问就被牙牙舔醒了。
许问一巴掌拍开它的脑袋,坐起来,身边已经空了。
沈玉渡站在桌前,正在穿衣服。
许问揉了揉脸,从床上下来。牙牙叼着他的鞋子跑过来,放在脚边。
“吃什么?”他问。
沈玉渡:“路上吃。”他们今天要去阳安城,许问不知道去干什么,但他一个人也无聊。
两人一狼走出寝殿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山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二十来个人,二长老在最前面,脸色不太好,殷无极也来了,他站在台阶下面,笑眯眯的:“教主一路顺风。”
沈玉渡点了点头,翻身上马。许问站在马旁边,抬头看了看,皱了皱眉,沈玉渡弯腰,朝他伸出手。
“上来。”
许问看了看他的手,握住了。
牙牙在下面急得嗷嗷叫,围着马转圈。许问弯腰,一把捞起牙牙,牙牙在他怀里缩成一团,表情还是不高兴。
“坐稳。”
他一夹马腹,黑马立马窜了出去。
许问差点往后仰倒,抓住沈玉渡的腰带。
二长老带着人跟在后面,马蹄声在山道上响成一片。
下了山,路变宽了。两旁是光秃秃的田地,种着冬天还没收完的麦茬,往后看,他们已经甩了二长老一大段距离了。
许问坐在沈玉渡身后,怀里揣着牙牙,腰间的玉佩随着马步一下一下地撞着沈玉渡的后腰。
“你的马太快了。”许问说。
沈玉渡没说话,但马速慢了下来。
牙牙从许问怀里探出头,风吹得它耳朵往后翻。
骑了大概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个镇子。镇口有棵大槐树,摆着个早点的摊子。
沈玉渡勒住马,翻身下来,许问抱着牙牙从马背上滑下来,腿有点软。
沈玉渡走到摊前,扔了几个铜板在桌上。
“两碗馄饨。”
馄饨很烫,汤上面飘着葱花和虾皮。许问吹了一口,咬了一个,肉馅很鲜。
牙牙蹲在他脚边,眼巴巴地看着碗。
沈玉渡吃饭的样子比想象的斯文,许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腰间那把沾过血的刀。
“你以前也这么吃饭?”许问问。
沈玉渡说:“以前不吃馄饨。”
“那吃什么?”
“生的。”
许问的筷子停了一下。他看着沈玉渡,沈玉渡没解释。
吃完,二长老带着人也到了。他下马走过来,脸色还是不太好。
“教主,前面就是东南地界了。要不要先派两个人去探路?”
沈玉渡站起来,把碗一推:“不用。”
他翻身上马,没等许问自己爬,弯腰直接抓住了许问的手腕,一使劲,把他拉了上来。
许问撞在他后背上,牙牙被夹在中间,发出一声惨叫。
“你,”许问话还没说完,马已经跑出去了。
这次沈玉渡跑得更快。风灌进许问的领口,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跑了一阵,沈玉渡忽然勒马,拐进了一条小路。
许问趴在他后面问:“这是?”
沈玉渡说:“我们抄近路。”
小路尽头是一座山。山不高,但很陡,沈玉渡就带着他慢悠悠的走。
牙牙从许问怀里钻出来,跳到了地上,四脚落地,跑得比马还快。
到半山腰的时候,许问听到前面有声音。有人在吵架,还骂得很凶。
沈玉渡勒住了马,前面停着几辆马车,旁边站着十几个大汉,手里都拿着家伙。
他们中间围着两个人,一个老头和一个年轻人。
老头蹲在地上,抱着头,年轻人站着,指着老头的鼻子骂。
“你嘛.得的是不是活腻了?老子说了这条路归老子管,你走了就要交钱!”
老头的声音发抖:“大爷,我真的没钱,我就是去前面镇上卖菜的。”
“卖菜?”年轻人一脚踢翻了老头身边的菜筐,青菜萝卜滚了一地,“卖菜没钱?那你这菜也别卖了!”
沈玉渡下了马,朝那伙人走过去。
许问也下了马,跟在后面。牙牙从草丛里钻出来,跑到他脚边。
“你谁啊?”
沈玉渡没回答,从他身边走过,把蹲在地上的老头扶了起来。
老头吓坏了,浑身发抖,站都站不稳。
沈玉渡说:“走吧。”
老头愣了一下,看了看沈玉渡,又看了看那年轻人,不敢动。
年轻人火了:“你算哪根葱?老子让你走了吗?”
沈玉渡看向他,年轻人被他看得发毛,但身后可是有十几个兄弟。
“兄弟们,有人砸场子!”
十几个大汉围了上来,许问站在沈玉渡身后,把手伸到腰后的匕首。
沈玉渡挡在了许问身前:“不用你。”
年轻人一棍子砸下来,棍子砸在他肩膀上,咔嚓一声,断了。
沈玉渡抬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起来。
“这条路归你管?”沈玉渡的声音里带着点好笑。
年轻人说不出话,眼睛往外凸。
十几个大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沈玉渡松手,年轻人被摔在地上,赶紧爬了回去。
“滚。”
十几个大汉散了。连滚带爬的。
老头站在旁边,已经吓傻了。他看到沈玉渡腰间那把刀,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大侠,多谢大侠救命之恩。”
沈玉渡重新翻身上马,低头看着许问:“上来。”
许问没动。他看着沈玉渡的眼睛,问了一句:“你肩膀不疼?”
沈玉渡说:“不疼。”
许问抱起牙牙,坐在沈玉渡身后:“你们邪教还管这些事?”
沈玉渡慢悠悠的牵着马绳:“不管,我管。”
“你刚才挡在我前面,是怕我动手?”
沈玉渡说:“不是。”沈玉渡的手盖住许问在他腰上的手:“我怕他们弄脏你的衣服。”
许问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白色的外袍。出门前青禾给他的,料子很好。
“沈玉渡,你下次打架,得用刀。”
“刀是用来杀人的。打那几个,不值当。”
许问揉了揉牙牙的毛,在沈玉渡后背上拍了一巴掌。
“那就叫你手底下的人去,刚才那些人不该活的。”
沈玉渡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比我更适合当教主。”
许问坐在他身后,没接茬,手上松了松,让牙牙把脑袋缩回怀里。
二长老带着人在后面追了上来:“教主,前面就是阳安城了。”
沈玉渡点了点头,阳安城的城门比许问想的破,有的地方都塌了一块,连个守门的都没有。
阳安城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上人不多,看到沈玉渡的人,都往两边躲。
许问看着底下一个小孩被捂住眼睛,皱了皱眉。
“他们连看都不敢看你?”
沈玉渡:“归墟教的规矩,看我们的人,会被挖眼睛。”
许问的手在沈玉渡腰上掐了一下:“你掐我干什么?”
“废了。”
沈玉渡应了声:“行。”许问的手才松开了。
马队停在了一家客栈门口。客栈不大,两层楼,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写着“悦来客栈”。
客栈的伙计跑出来接,腿都在抖。客栈老板是个胖子,站在柜台后面,脸上的肉堆在一起。
“教主。”
沈玉渡说:“两间上房。”
房间在二楼,挨着的。有人敲门。许问打开门,不出所料,是沈玉渡:“吃饭。”
许问:“不饿。”
许问刚想关门,又被沈玉渡抵住了:“许问,你刚才在城门口说归墟教的规矩不对。”
“我说错了?”
沈玉渡沉默了一下:“没说错。”
许问回过头,看着他:“归墟教以前的事,我不想知道。但以后的事,我说了算。”
沈玉渡靠着门框,没动:“你说什么?”
许问好笑的倚靠在门框上:“我说以后归墟教的事,我说了算。我不能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