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笑的疗伤闹剧

离开那颗交易星球之后，伽古拉的心情一直不错。当然，他不会承认这种“不错”和凯没有给那个女孩留联系方式有任何关系。他把这归结为“物资充足，能量核心稳定，航线顺畅”，三个客观因素叠加，心情好是正常的。

凯坐在副驾驶上，正在研究那张社区厨房的传单。他已经把传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上面的图片都快被他看褪色了。“伽古拉，这个星空面包，是用什么做的？”

“不知道。”

“上面写着星空果的果酱。”

“那你不是知道吗，还问。”

凯把传单折好，放进口袋里。“想知道你会不会做。”

伽古拉从驾驶座上转过头，用一种“你是不是在开玩笑”的眼神看着凯。“我做的炖菜你吃了，你还敢让我做面包？”

凯想了想。“炖菜还行。”

“还行？你管那叫还行？我自己都吃不下去。”

“你吃不下去是因为你不喜欢吃苦的。”凯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我觉得还行。”

伽古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发现凯是认真的。那碗颜色诡异、味道灾难的炖菜，凯是真的觉得“还行”。不是安慰，不是客气，是——他的味觉系统和正常人不在同一个频道上。伽古拉深吸一口气，把脸转回去，看着前方的星空。

“面包我不会做。别想了。”

“嗯。”

安静了几秒。

“不过，”伽古拉的语气变得不太自然，语速也快了起来，“下次要是遇到有卖星空面包的，可以买一个尝尝。反正也不贵。”

凯看了他一眼。伽古拉的耳朵没红——至少这次没红。但他的手在操纵杆上敲了两下，那是他在说“我不是在特意为你做某件事”时的习惯动作。

“好。”凯说。

飞船在超空间通道中平稳地航行着。窗外是那些已经看习惯了的红蓝白光丝，一条一条地向后飞驰。凯把医疗包打开，把里面的东西检查了一遍，又合上。这个动作他已经重复了几百次，但每次做的时候都很认真，好像这是他的全职工作。

伽古拉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又看了看凯，又看了看天花板。

“凯。”

“嗯。”

“你上次说我训练的时候动作有问题。”

凯抬起头，想了想。“没说有问题。说可以更好。”

“差不多。”伽古拉从驾驶座上站起来，走到后舱比较空旷的地方，“你来看着，我再练一遍。上次你说的那个角度，我调了一下，你看看对不对。”

凯抱着医疗包走过来，站在后舱的角落。伽古拉拔出蛇心剑，调整了一下握剑的姿势，开始练习一套基础剑招。他的动作很快，剑光在后舱的灯光下划出一道道弧线。每一招都干净利落，带着一种经过千锤百炼才有的精准。

凯安静地看着。

伽古拉收剑，转头看向凯。“怎么样？”

“手再抬高一点。”凯说。

“手？”

“出剑的时候，手腕的角度。再高一点，力量传导会更顺。”

伽古拉皱眉。他重新摆好起手式，按照凯说的调整了手腕的角度，又练了一遍。这次他自己也感觉到了——同样的力量，同样的速度，但剑的轨迹更流畅了，好像空气对剑身的阻力变小了。

他收剑，看着凯。“你怎么看出来的？”

凯想了想。“不知道。就是觉得应该那样。”

伽古拉盯着凯看了两秒。这个人失忆了，不记得自己是奥特曼，不记得怎么变身，不记得欧布圆环是什么东西。但他记得剑——或者说，他的身体记得剑。伽古拉把剑收回鞘里，活动了一下手腕。

“再来一遍。”他说，“你站近一点看。”

凯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离伽古拉大概两米远的地方。伽古拉重新拔剑，开始练习。这一次他的速度比刚才更快，剑光在后舱里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凯的目光追着剑尖移动，一眨不眨。

伽古拉在一次转身的时候故意加快了速度——不是失误，是试探。他想看看凯的眼睛能不能跟上。凯的眼睛跟上了。那双看起来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在追踪剑尖的时候变得锐利而专注，和平时判若两人。

伽古拉收剑，气息微乱。“跟上没有？”

“跟上了。”凯说，“但是你在转身的时候，重心偏了。”

伽古拉愣了一下。他刚才确实在转身的时候重心稍微前倾了一点，幅度很小，小到他自己都是在动作完成之后才意识到的。但凯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不是医疗兵吗？”伽古拉说，“医疗兵还懂剑术？”

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知道。身体记得。”

伽古拉没有再问了。他把剑收好，走到后舱的储物柜前，假装在找什么东西。他的动作很随意，但凯注意到他在柜子前面站了很久，什么都没拿出来。

“伽古拉。”

“嗯。”

“你的手腕，刚才是不是扭到了？”

伽古拉的动作僵了一下。他转过身，左手不自觉地捏了一下右手的手腕。“没有。”

凯已经走过来了。他把医疗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手伸出来。”

“说了没有。”

凯蹲在地上，抬起头看着他。伽古拉居高临下地瞪着凯。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伽古拉把手伸了出去。

凯握住他的右手，把袖子往上推了一截，露出手腕。伽古拉的手腕确实有点红——不是扭伤那种红肿，是用力过度之后的充血。凯用手指在手腕上按了按，伽古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疼？”

“不疼。”

凯又按了一下，这次用了点力气。

“嘶——你故意的？”

“确认一下。”凯从医疗包里拿出一个冷敷贴，撕开包装，贴在他的手腕上。冷敷贴凉凉的，贴在皮肤上的时候伽古拉忍不住抖了一下。“冰。”

“冰才能消肿。”凯把冷敷贴按平，把袖子放下来，“四十分钟之后摘掉。摘掉之前不要用力。”

伽古拉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块蓝色的冷敷贴。“这种东西你是从哪变出来的？你那个医疗包是个百货商店吗？”

“上次在补给站买的。”凯把医疗包拉好拉链，抱起来，“你说‘别什么都白干，收点有用的东西’，所以上次给那个宇宙人看诊的时候，收了这个。”

伽古拉愣了一下。他确实说过“别什么都白干”，但那是开玩笑的。他没想到凯真的记住了，而且真的开始收“诊费”了。伽古拉的表情变化非常精彩，先是愣住，然后是哭笑不得，最后定格在一种“我到底养了个什么东西”的复杂神情上。

“你——你收诊费就收这个？冷敷贴？”

“有用。”凯说。

“你那个医疗包里光是冷敷贴就有三盒了吧？”

“四盒。”

伽古拉深吸一口气，指着凯，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凯抱着医疗包，安静地看着他。表情无辜，眼神真诚。

伽古拉把手放下来，转身走回驾驶座。他坐下来，右手腕上贴着蓝色的冷敷贴，姿势有点别扭，但他没有撕掉。凯跟过来，在副驾驶上坐下，把医疗包放在膝盖上。

“伽古拉。”

“嗯。”

“你刚才练剑的时候，是故意加速的。”

伽古拉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被你看出来了？”

“嗯。”

“为什么故意？”凯问。

伽古拉沉默了几秒。“想看看你能跟上多少。”

凯看着他。“跟上了。”

“我知道你跟上了。你不但跟上了，你还看出我重心偏了。”伽古拉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你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在自己身体里？”

凯想了想。“不知道。”

“你对自己的了解程度，还不如我对你的了解。”

“那你告诉我。”

伽古拉转过头看着凯。凯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想知道，自己还有什么能力被封印在那些丢失的记忆里。

伽古拉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的控制台。“你的剑术比我好。”他说，声音不大，“好很多。你只是不记得了。”

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曾经握过剑，握过光，握过比这些东西更重要的东西。现在这双手在整理止血贴、贴冷敷贴、给伽古拉做饭团。

“那现在呢？”凯问。

“现在你是个连冷敷贴都要当诊费收的医疗兵。”

凯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也行。”

伽古拉嘴角抽了一下。他想说“你可是欧布奥特曼”，想说“你以前一剑能劈开一座山”，想说“你现在这个样子要是被以前认识你的人看到，他们大概会以为你被人掉包了”。但他看着凯抱着医疗包、手腕上还贴着冷敷贴的凯，把这些话都咽了回去。

飞船在超空间通道中继续航行。伽古拉把手腕上的冷敷贴撕下来，看了一眼时间——刚好四十分钟。

“凯，四十分钟到了。”

凯转过头看了一眼他的手腕。红肿已经消了，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嗯。”凯说，“下次不要故意加速了，容易受伤。”

伽古拉把冷敷贴扔进垃圾桶。“没有下次。我的剑术不需要你一个医疗兵来指指点点。”

凯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过了大概一分钟。

“伽古拉。”

“又怎么了？”

“你的手腕真的不疼了吗？”

“不疼了。”

“你刚才撕冷敷贴的时候，用的是左手。”

伽古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安安静静地放在扶手上，左手拿着冷敷贴。他不自觉地用了左手，因为右手撕的话会牵动手腕，而他的大脑在下意识的时候选择了不疼的那只手。

伽古拉张了张嘴，把冷敷贴扔进垃圾桶的动作又做了一遍——这次用的是右手。手腕确实不疼了，但他的表情不太好看，像是在生自己的气。

“伽古拉。”

“闭嘴。”

“你的耳朵——”

“我说了闭嘴！”

凯把嘴闭上了。但他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来。伽古拉注意到了。他注意到了，但假装没有注意到。他把脸转向舷窗，看着外面那些红蓝白的光丝。窗户上映出凯的侧脸，那个小小的弧度还挂在嘴角，像一幅画上多出来的一笔，不大，但挪不掉。

伽古拉把目光从窗户上移开，闭上眼睛。

凯把医疗包拉链上的饭团挂件拨正了，把手放在医疗包上，指尖轻轻叩着包身的表面。一下，又一下，和引擎的轰鸣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懂的节奏。

飞船向前。

伽古拉闭着眼睛，但嘴角的弧度没有压住。

凯这次看到了。但他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