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昔日同行路线的巧合

第三天，伽古拉发现了一个问题。

不，不是问题。是巧合。是一连串让他不太舒服的巧合。

他设的航线明明是随机选的——至少他以为自己选得很随机。避开警备队、避开高危区域、避开大型势力范围，剩下的路线就那么几条，他挑了看起来最顺的那条。

结果飞着飞着，他发现自己正在靠近一颗灰绿色的星球。

伽古拉盯着星图上那颗星球的名字看了三秒钟，手指在控制台上顿住了。

佐藤星。

不是什么有名的星球。没有特产，没有战略价值，连名字都是某个早期宇宙开拓者随口起的。上面只有一片灰绿色的草原和永远吹不停的微风，连本地原生生物都少得可怜。

他和凯来过这里。

很久以前。

那时候凯还是医疗兵，伽古拉接了个赏金任务，追着一个逃犯穿过了大半个星系。逃犯最后在这颗星球上被伽古拉堵住了，打了一架，伽古拉赢了。凯在他打完架之后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冒出来，给他处理手臂上的伤口。

伽古拉记得很清楚，那天佐藤星的风很大，吹得凯的头发一直往他脸上飘，他烦得要死，让凯站到上风口去。凯说“站到上风口就看不到你的伤口了”，然后继续低着头处理，头发继续往他脸上飘。

伽古拉皱眉，手指在星图上一划，重新设了一条航线。

多绕两个星系，没关系。

四个小时后，飞船经过了一个小行星带。

伽古拉透过舷窗看到那些漂浮的岩石时，手指又在控制台上顿了一下。

这个小行星带没有名字，连编号都只是一串数字。但它很特别——岩石密度很低，飞船穿过去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像在平静的湖面上滑行。

他和凯来过这里。

那次是飞船出了故障，伽古拉在舱内修理，凯在外面——不，凯当时在干什么来着？伽古拉想了想，想起来了。凯当时蹲在一块比较大的小行星上，用医疗包里的绷带缠了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金属棍，做了一根简易钓鱼竿，试图在小行星带的真空中“钓鱼”。

伽古拉当时骂了他整整十分钟。

但凯最后还是把那根“鱼竿”收进了飞船的储物柜里，说“以后可能用得上”。

伽古拉深吸一口气，把视线从舷窗上移开。

巧合。

都是巧合。

宇宙就这么大，航路就这么几条，路过一两个以前去过的地方很正常。

他换了个坐姿，把注意力集中在控制台的导航数据上，不再看窗外。

又过了几个小时。

飞船需要补给燃料，伽古拉选了一个最近的补给站。补给站建在一颗不起眼的小行星上，名字叫“三号点”，就是一个给过路飞船加油加水的小型港口，连个像样的商店都没有。

伽古拉把飞船停好，下去办补给手续。凯跟在他后面，抱着医疗包。

伽古拉正在跟补给站的工作人员——一个长得像蓝色章鱼的宇宙人——沟通燃料价格的时候，身后传来凯的声音。

“这里。”

伽古拉回头。

凯站在补给站角落里的一台自动贩卖机前，指着机器侧面的一张贴纸。

伽古拉走过去，低头看。

贴纸已经褪色了，边角翘起，上面的图案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但伽古拉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什么——那是一个手绘的简笔画小人，拿着剑，旁边画了一个医疗包。

画工极其糟糕。小人头的比例不对，剑画得像一根筷子，医疗包画得像一个方形的土豆。

那是伽古拉画的。

伽古拉盯着那张贴纸，沉默了。

他记得这张贴纸。那是几百年前，他和凯路过这个补给站的时候，他等燃料加注等得无聊，从贩卖机上撕了一张免费贴纸，随手画的。画完了就贴在贩卖机上了，也没多想。

他没想到这张贴纸还在。

“伽古拉。”凯指着那个简笔画小人，“这个有点像你。”

伽古拉看了一眼那个拿剑的小人，又看了一眼凯。

“哪里像？”他问。

“拿着剑。”凯说，然后指了指旁边的方块土豆，“这个是什么？”

伽古拉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他说。

“好像是医疗包。”凯说。

伽古拉看了他一眼。

凯的表情没有任何异样，就是很自然地在看一张贴纸，随口说了一句“好像是医疗包”。他没有说“这个医疗包像我”，也没有说“我记得这个”。他就是看到了一个方形的土豆涂鸦，然后猜那是医疗包。

但伽古拉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因为那个方形的土豆，确实画的是医疗包。

而且凯的医疗包，就抱在他怀里。

“走吧。”伽古拉说，转身往飞船的方向走。

凯又看了一眼那张贴纸，然后跟上去。

补给完之后飞船继续航行。

伽古拉这次没有再刻意调整航线。他靠在驾驶座上，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着，脑子里在想事情。

凯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拿着那块水母标本，对着光看。光芒透过透明方块折射出来，在他的脸上投下细细碎碎的蓝色光斑。

安静了很久。

“伽古拉。”

“嗯。”

“刚才那个补给站，我们来过。”

伽古拉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伽古拉慢慢转过头。凯还是看着手里的水母标本，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他很确定的事情。

“你怎么知道？”伽古拉问。他不打算否认。

凯想了想。

“那个贩卖机。”他说，“你站在它前面等了很久，我在旁边等你。你画了一个小人贴在上面。”

伽古拉看着他。

“你还记得这个？”

“不记得。”凯说，“就是知道。看到那个贩卖机的时候就知道。”

伽古拉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之前去找宇宙医者的决定——也许是对的。凯的记忆不是被彻底抹去了，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盖住了。那些东西还在，只是凯暂时找不到它们。但某些特定的场景、气味、光线，会让那些被盖住的东西短暂地浮出水面。

不是什么坏事。

但也不是什么好事。

因为浮上来的东西越多，凯就越可能想起他不该想起的事情。那些沉重的、漫长的、孤独的、让他沉默寡言了几百年的事情。

伽古拉看着凯。

凯已经把水母标本收起来了，正低着头把医疗包拉链上的饭团挂件摆正。他的手指很大，骨节分明，但摆弄那个小挂件的时候动作很轻。

伽古拉把目光移开，看着前方的星空。

“你以前话没这么多。”伽古拉说。

凯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话多吗？”凯问。

“多。以前你一天说不了十句话，现在翻倍了。”

凯想了想：“可能是因为你以前也不怎么跟我说话。”

伽古拉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因为他仔细想了想，发现凯说的是对的。以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大部分时间是伽古拉在说，凯在听。伽古拉说十句，凯回一句。从数量上看，凯说的话确实不多。

但是伽古拉现在回想起来，凯回的那一句，分量往往比他说十句还重。

“我没说不让你说话。”伽古拉说，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就是……你要是想起来什么，跟我说。”

凯看了他一眼。

“嗯。”他说。

飞船继续向前。

伽古拉设置的最终目的地是宇宙医者所在的星系。还有两天的路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选了这条路线。明明有更近的路可以走，明明可以绕过那些熟悉的地方。

伽古拉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到控制台上。

身边的凯把医疗包放在腿上，轻轻拍了拍拉链上的饭团挂件。

“伽古拉。”

“又怎么了？”

“那个贴纸上的小人画得不像你。”

“……我没说那是我。”

“你剑拿反了。”凯说，“你的剑不是那样拿的。”

伽古拉张了张嘴。他想问“你怎么知道我剑怎么拿的”，但又觉得这个问题现在问了也是白问。

凯不会说“我记得”。他会说“就是知道”。

伽古拉把问题咽了回去。

“下次画好一点。”凯说。

“没有下次。”

凯没再说话，但嘴角那个小弧度又出现了。

伽古拉假装没看到，把航速提高了半档。